王徵:问奇器于西儒,译绘图说自制诸器

天启六年冬,北京,一位五十六岁的新科进士带着《职方外纪》里读到的种种「奇器」疑问,登门拜访龙华民、邓玉函、汤若望三位耶稣会士。邓玉函取出随身带来的西方机械图籍为他逐条讲解,他越听越惊:书中千百种器械,有些竟与自己多年琢磨的造法暗合。这位痴迷机械的士人叫王徵,字良甫,号葵心,陕西泾阳人。他在科场上蹉跎多年,到天启二年五十二岁时才登进士第,半生精力大半花在乡间的器械与水利上;他也是较早受洗入天主教的士大夫之一,与西僧的交游,使他对泰西学问格外留意。

那正是晚明西学东渐的年月。王徵自幼好制器,见乡间汲水、磨谷费力,便总想造出省力的器具。他不通西文,便请精于医道博物、也谙器械的邓玉函口授图籍要义,自己在旁笔述并依样绘图,取其中最切民生日用、最关国家工作者录出,名曰《远西奇器图说录最》,共三卷,天启七年与他自著的《新制诸器图说》一卷在扬州合刻。

这部译书是中国人系统介绍西方力学与机械的开山之作。首卷讲重心、比重、浮力、压力诸理,次卷把天平、杠杆、滑车、圆轮、斜面、螺旋等基本构件分门别类,末卷收录起重、引重、取水、转磨、解木诸器五十四图,其中水铳是一种压水喷射的器具,近于后世消防用的唧筒,代耕则借绳索绞盘牵动犁具,可省人畜之力。今日习用的「重心」「杠杆」「齿轮」一类译名,有不少就出自他的笔端。须得分明的是,这些器械与原理都是西方的创造,他的功劳在选译、绘图与定名,把一整套新知识搬进了中文世界,并不把旁人的发明算作己功。书中讲解机器原理,遇中土本有之物就取来比照,让不通西学的匠人也能看懂图说、照样造作。

合刻的另一卷《新制诸器图说》,才是他自己的制器记录。虹吸、鹤饮引水灌溉,轮激、风硙借水力风力转磨,又有自行车、轮壶、代耕诸器,图在前、说在后,哪一件受西书启发、哪一件出自心裁,他都交代明白。他在广平、扬州做地方官时兴水利、造器械,平日理政制器的经历多记入自编的《两理略》,晚年归乡,仍以讲学制器为事。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军破西安,派人征召,王徵不肯从命,他预先自题墓石,明志必死,随后绝食七日而亡,年七十四,身后获南明赐谥忠端。他一生仕途不显,却在中西科技交汇的关口,既老老实实做了一回译介者,又本本分分留下了自造的器具图说。一个明末士人对「器」的郑重,至今还留在那些图文并置的书页里。

❝录其最切要者、最精妙者,凡不关切民生日用、非国家工作之所急需,则不录。(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