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政末年,江户日本桥的书铺挂出新版浮世绘的样张。一组以富士山为远影的风景绘陆续刊出,其中一幅画的是海上骤起的卷浪:浪头如爪张开,白沫碎成无数小点,三艘运送活鱼的快船压在浪谷里,远处小小的富士山安静地浮在波平处。这幅《神奈川冲浪里》后来成了世界上最知名的日本画,而画它的人,已是年逾七旬的老人,葛饰北斋。
北斋生于宝历十年,也就是一七六〇年,江户本所一个铸工行艺人家。他六岁起爱画物形,十四岁学雕版,十八岁入胜川春章门下画役者绘,此后一生改号三十余次,春朗、宗理、戴斗、为一,每换一次画风便随之一变。他画过歌舞伎演员,画过市井百态,又把狩野派、土佐派乃至传入日本的西洋透视法一一拆来用,还曾在西洋画派的画师门下学过阴影与远近。五十五岁前后,他把画稿集成《北斋漫画》,从神鬼人物到浪花手势,连鱼的鳞片都逐笔勾出,初编一出便风行市井。
要交代清楚的是:《神奈川冲浪里》不是单独的一幅画,而是《富岳三十六景》组画中的一幅。这组画约在一八三〇至一八三二年间由江户书商西村屋与八刊行,初版三十六幅,因销路太好又追刻十幅,共四十六幅,每幅都从日本各地取一个视角远眺富士。画里也不是今人所说的海啸:那是外海行船时迎面压来的一道卷浪,船是往返江户湾送鱼的快船,浪与舟的比例被大胆夸张,浪的飞沫、舟的俯伏与远富士的静,构成一动一静的张力。他大量使用当时传入的一种蓝色颜料,世人称作「葛饰蓝」,蓝得透亮。
这组画后来由荷兰商人带回欧洲,印象派一代画家在它面前驻笔:平面构图、留白、线条的独立趣味,给了他们另一种看画的眼睛。德彪西把它印在自己交响作品《大海》的封面上,梵高等人也都承认受它影响。他晚年还画过《北斋漫画》多编与《富岳百景》,笔锋老辣,画浪、画风、画雨中过桥的人,直到目力衰退仍不停笔。一个自称画了一辈子画的江户老人,在七十岁后推开了影响世界的那扇门。
他在《富岳百景》的跋里自陈:六岁起就喜欢临摹形物,五十岁前的作品都不值得一提,七十三岁才稍懂鸟兽虫鱼与草木的骨法,八十六岁当更进,九十岁能窥其奥,一百岁可近乎神妙,一百一十岁时笔下每一点每一画都自有生命(大意)。他到底没活过九十,嘉永二年以八十九岁辞世,临终还在叹,天若再借五年,他便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师。一生改号三十余次的人,最后只守住一件事:把画画到死。
❝若再给我五年寿命,我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师。(大意,临终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