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焕庸:一条直线分国土,东南西北两般人

胡焕庸,一九〇一年生,江苏宜兴人。早年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攻读文史地,后赴法国,在巴黎一带研习人文地理,一九二八年回国,在中央大学教地理,后来长期主持地理系,是中国近代人文地理学的第一代开拓者。他早年便注意到中国人口分布的不均,一直在搜集各县人口数据,准备做一张全国人口密度图。那时中国地理学刚起步,他能用的工具不过是一张空白底图和一堆零散的统计数字。

一九三五年,他在《地理学报》发表《中国人口之分布》一文,文末附有一张亲手编制的中国人口密度图。那时全国还没有一套完整的人口普查,他依据各县人口数字,以一万、五万等密度为界逐点描在图上。描着描着,一个格局浮了出来:从黑龙江边的瑷珲到云南的腾冲,若画一条直线,线的东南半壁约占全国国土三成六,却住着约九成六的人口;线的西北半壁占了六成多的国土,人口只有百分之四上下。

这条瑷珲—腾冲线,后来因行政区划变动,瑷珲更名爱辉,也写作爱辉—腾冲线,学界则径称胡焕庸线。一条线,把中国地形、气候、农业开发与千年人口聚散全兜在里面:东南多雨,平原丘陵相连,养人;西北高寒干旱,大漠高原相接,留人难。他画这条线时正值国难当头,文章里藏着的,是对国土与民生的深切关心。那篇文章发表后不久,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土沦丧大半,人口流动剧烈,这条线所揭示的格局,反倒更显出它的分量。

此后大半个世纪,中国人口从四亿多涨到十几亿,区划几经调整,又经历多次全国人口普查,可这条线两侧人口的悬殊比例始终摆动不大,至今大体成立,成为城市规划、交通布局、农业政策,乃至后来讨论西部开发、移民安置时都绕不开的一条基准线。一九九八年,九十八岁的胡焕庸在上海辞世。一辈子著述等身的他,被人记得最牢的,却是三十多岁那年信手画在地图上的一条直线。后来有学生问他,这条线是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不过是一点一点描出来的,描得多了,格局自然就出来了。晚年他仍关心中国人口与资源问题,常说地理学者不能只看地图,还要看地图上的人。

后来一次次人口普查、一轮轮西部开发,都没能把这条线推开多少。它简单到只是一笔,却把地形、降水、耕地和几百年的迁徙全压在了一起;一个地理学家一生著述等身,最后被记住的,往往就是这样一条谁也绕不开的线。

❝在多与寡之间划一条线,中国人口的格局便现了形。(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