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〇九年的安南,王位又一次空了出来。前黎朝卧朝帝黎龙铤壮年病死,太子年仅十岁,两个叔父起兵争位,宫城内外刀兵将起。此时手握禁军的,是左亲卫殿前指挥使李公蕴。他出身北江古法州,幼时游学佛寺,僧人万行称他器度非常;出仕前黎后,他娶黎桓之女,在黎中宗被弑、群臣四散时独自抱着尸体痛哭,因此被卧朝帝视为忠臣,一路引为亲随,执掌宿卫。卧朝帝一死,他与右殿前指挥使阮低各率龙兵五百入宫,先平定争位的两位皇叔,祗候陶甘沐趁机率众劝进。他先是作势要治陶甘沐的罪,见人心已附,便受禅登基,恢复李姓,是为李太祖。越南正史《大越史记全书》和更早的《越史略》都记了这一幕,时在己酉年冬。
登基次年,即一〇一〇年,他改元顺天,随即做出新王朝第一个大决断:迁都。丁、前黎两朝六十余年定都华闾,那地方群山环抱,是起兵者的山寨,局促湫隘,容不下一个要正经治国的朝廷。李公蕴看中的是大罗城——唐代都护府旧治,在红河平原的中心,土高而爽,地广而平,水陆辐辏。他亲下《迁都诏》,先搬出商王盘庚五迁、周成王三徙的典故,说那些迁徙不是君王徇私妄动,而是「图大宅中,为亿万世子孙之计」;又批评丁、黎二家安于僻邑,所以国祚短促。诏书状写大罗城「宅天地区域之中,得龙蟠虎踞之势」,称它「为万世京师之上都」,末了问群臣一句:朕欲因此地利以定厥居,卿等如何。这篇诏书是越南文学史上的名文,载于《大越史记全书》。
一〇一〇年秋七月,御船队抵达大罗城下。史书写了一笔祥瑞:舟泊岸边,忽见黄龙见于御舟之侧,腾空而去,李公蕴以为吉兆,下诏改大罗城为升龙城。龙见之事是官修史书惯有的附会,听其笔法即可;实打实的工程随即铺开:城内建朝元殿、集贤殿、讲武殿,四面开祥符、广福、大兴、曜德四门,起寺塔、筑仓廪、挖城壕,次年年初新都落成。他同时改华闾为长安府,把旧朝的根基本盘留在身后。
此后升龙就是今日的河内,李、陈、后黎诸朝相继建都,一城而系越南千年文脉。李公蕴在位十九年,建文庙、重科举、修寺庙、定兵制,把一个靠兵变上台的王朝坐成了传位九代、享国二百一十六年的基业。一〇二八年他病逝,庙号太祖。他留在史书里最硬的一笔,不是黄袍加身那一夜,而是那道诏书里把都城从山里搬到平原的眼光——山寨可以打天下,平原才能治天下。
❝况高王故都大罗城,宅天地区域之中,得龙蟠虎踞之势,诚四方辐辏之要会,为万世京师之上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