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维:十八章梵语大诗,写尽雪山上的人神相斗

约六世纪的南印度,出了一位名叫婆罗维的梵语诗人。关于他,确切的话几乎无从说起:生年、卒年、家世、行迹,一概失载;他活跃的年代,学界有六世纪三十至五十年代与约六世纪末两说,稳妥地写,只能是约六世纪。晚出的材料相传他原名达莫罗,此说来源不古,并不可靠。他一生只有一部长诗传世,可就是这一部,让他跻身梵语「五大诗」作者之列。

他的存在,最早是由石头作证的。公元六三四年,遮娄其王朝在艾霍莱立下一通铭文,起草者、宫廷诗人罗维吉尔蒂在铭文末尾自夸诗才可与迦梨陀娑、婆罗维比肩。这说明至迟在七世纪三十年代,他已是与迦梨陀娑并称的前贤。另有铭文记载,西恒伽国王杜尔维尼塔曾为他那部长诗的第十五章作注;七世纪的梵语文论也称引过他的诗名。几条线索虽短,却钉死了时代的下限。

这部长诗叫《野人和阿周那》,一译《山民和阿周那》,共十八章,故事取自《摩诃婆罗多》。般度族兄弟流亡森林期间,阿周那独上雪山苦行,求取克敌法宝;天神因陀罗先派天女以歌舞美色扰乱他的心志,他纹丝不动。大神湿婆化作吉罗陀山民模样,也在山中行猎,魔神穆迦化身野猪扑向阿周那,他与那山民同时放箭,二人便因这头被射中的野猪争执,进而格斗。阿周那拼尽全力,渐渐不支,直到力竭伏地,以泥堆为林伽膜拜,才认出眼前的山野猎人正是湿婆本人。湿婆赞赏他的勇武与虔诚,终于赐下兽主法宝。史诗里短短一段情节,被他抟成层层推进的大诗:苦行的磨折、神魔的诱惑、人神的角力,一程紧似一程。

他的诗以雄健精炼著称,又以艰深的修辞技艺闻名。第十八章的交战是全诗用力最猛处,双关、谐音、回文层层相套;第十五章里更有排成方格的图形诗,一节诗横读、竖读皆能成句,后世诗学既叹服其功力,也有人讥他炫技太过。七世纪文论家檀丁在《诗镜》里把他的长诗当作大诗格律的典范来称引,后来的梵语诗人竞相学他造句,七世纪诗人摩迦写《童护伏诛记》,句法布局处处以他为轨范,却始终没能压过他的名声。需要辨明的是,他与写《沙恭达罗》的迦梨陀娑、佛教诗人马鸣并非一路:他不作剧、不宣教,是一位纯粹的叙事大诗人;与以因明逻辑著称的论师室利诃利沙,也完全是两种人。

此后千余年,这部诗始终是梵语教育的核心读本,注本代有新作,南印度的神庙墙上,至今刻着阿周那与野人相斗的身姿。一个生平近乎空白的人,靠十八章诗活了下来,而且比许多帝王的传记活得更久。

❝面对伪装成山民的神,勇士的弓弦也没有半分退让。(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