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八年九月,北京。三十二岁的张元济站在日本使馆门口。他刚带学生拜访完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出门就听说:慈禧发动政变,垂帘听政了。
他本是浙江海盐人,二十六岁中进士,入翰林院。甲午战败那几年,他读西学、学英语、办通艺学堂,是个不激进的维新派。戊戌变法里,他被光绪召见过,上过折子,主张废科举、重商权。如今变法一百零三天就垮了,光绪被囚,康梁出逃,六君子被杀。张元济的处分是「革职永不叙用」。他没被杀,可仕途到头了。
李鸿章赏识他能办事,把他推荐给在上海办南洋公学的盛宣怀。这年年底,张元济南下上海,做了南洋公学译书院院长。他译的八种书,全是兵书——甲午才败了几年,他心里的火还没灭。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个人:夏瑞芳。夏是商务印书馆的创办人,印刷工人出身,正到处找懂文化的读书人合作。两人一见如故。
一九〇二年,夏瑞芳请他加入商务。张元济辞了南洋公学的职,一头扎进这家当时还只是个印刷厂的地方。他要做的是出版——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变法自上而下失败了,那就自下而上,从改造国人的头脑开始。
他后来写信说:「盖出版之事业可以提撕多数国民,似比教育少数英才为尤要。」他在商务一待就是几十年,直到一九二六年才从监理的位置上退下来。他常说,自己一生的志业,就是「扶助教育」四个字。
进商务后,他做了几件开风气的事。一九〇四年,他主持编出中国第一部小学教科书《最新教科书》,之后又编高小、中学课本。他请蔡元培当首任编译所所长,延揽严复、林纾等一批学者。严复译的《天演论》、林纾译的《茶花女》,都由商务出版,风行全国。一九一五年,中国第一部新式辞书《辞源》问世。他还主持影印《四部丛刊》《百衲本二十四史》这些大部头古籍。他也不是没遇上过灭顶的坎。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日军轰炸上海闸北,商务印书馆的总厂、编译所和东方图书馆全被炸毁烧掉,几十年攒下的藏书和版片,一夜之间成了灰。他那时已六十五岁,还是撑着把馆务恢复起来。新中国成立后,他又出任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首任馆长。一个被朝廷抛弃的人,靠着一家出版社,把新学和旧学一起扛了起来。他多次拒绝重新做官的机会,连教育总长的位子都推掉了。一九五九年,张元济去世,九十二岁。他一生最响的名头,是「商务的掌门人」,可他真正的身份,是那个在变法失败后,默默把火种递下去的人。
❝一条路堵死了,别急着认命。真正的强者,会绕到后面,换一种方式把同一件事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