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九九年,一艘自阿姆斯特丹开出的船驶向大西洋彼岸的苏里南。船上有一位五十二岁的女人,带着她的小女儿多罗特娅。她不是随夫赴任的家眷,而是自费领了市政许可,专程去热带看虫、画虫。她叫玛丽亚·西比拉·梅里安,德国人,后定居荷兰。在苏里南,她沿河深入种植园与丛林,向当地住民和被贩运至此的非洲人打听虫的习性,亲手饲养、观察、写生,一住两年,直至染上疟疾才不得不返程。
梅里安于一六四七年生于美因河畔法兰克福一个版画与出版世家,继父是静物画家雅科布·马雷尔。她先学花卉静物与铜版雕刻,十八岁嫁给法兰克福的画家格拉夫,生下两个女儿,后因婚姻破裂,带着女儿迁居阿姆斯特丹。她自小养虫:毛虫、蝶蛹养在盒里,逐日画下它们蜕皮、化蛹、羽化的全过程,连每种虫吃什么植物都一一配图,夜里举灯看蛾子破蛹,是她多年的习惯。一六七九至一六八三年间,她分卷刊出《毛虫的奇妙变态》,第一次把欧洲昆虫的完整生命周期连同伴生植物画给人看。
那时的欧洲知识界还承袭自古流传的说法,认为蝇蛆毛虫之类的虫,是从腐肉烂泥里自发生出来的,算不得真正的动物。梅里安不与人争辩理论,只把图画摆出来:每一只飞蛾、蝴蝶都从一颗卵开始,经幼虫、蛹,才羽化为成虫,旁边配着它们取食的植株。卵、幼虫、蛹、成虫四态完整,自生之说不攻自破。
回到阿姆斯特丹后,她将苏里南的写生整理为六十幅铜版画,一七〇五年以拉丁文与荷兰文刊行《苏里南昆虫变态图谱》。图上蜥蜴攀枝、蜘蛛捕虫、毛虫正食叶,旁侧画着同一物种的各个虫态;书里还记下当地人对虫的称呼和用法。她的分类与定名是前林奈时代的工作,后世学者在此基础上修订、重新命名了不少物种,这是科学的常态,不必把她神化成全知者。苏里南当时是荷兰的殖民种植园,她的采集离不开这一背景,也得益于当地住民提供的知识,这一层也应照实交代。
阿姆斯特丹是当时欧洲博物标本的集散地,她在城中已能见到从东西两洋运来的标本,却发现剥制的标本看不出虫怎样活、怎样变,才决意亲自到热带去看活的。她在图谱附录里还记下殖民者对种植园劳工的苛待,抱怨荷兰移民只顾甘蔗利润,不肯替她采办画材,这些文字是热带殖民社会少有的在场证词。她一七一七年在阿姆斯特丹去世,身后被林奈等分类学家反复征引,今天仍有昆虫和植物以她的名字命名。她一生没有进过任何学会,也没有大学教职,靠的是盒里的毛虫和手里的笔。一个十七世纪的女人,用两年丛林和六十幅图,替博物学立了一条朴素的规矩:想知道一种虫子是什么,先去看它怎么活。
❝追踪毛虫的一生,比守着死标本更能看清造物的秩序。(大意,其著述序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