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公元前二百七十二年),甘泉宫。义渠戎王应召入秦,被宣太后设计杀死在宫中。紧接着,秦国大军西进,攻灭义渠,在其故地设置陇西、北地、上郡三郡,又修筑长城,抵御更北边的胡人。
这件事,《史记·匈奴列传》记得明明白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后汉书·西羌传》把时间系在周赧王四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二百七十二年,用的字眼是「诱杀」。
要理解这一刀为什么这么重,得先说义渠。义渠是盘踞在泾水以北的戎人强国,位置大致在今天的甘肃东部、宁夏和陕北一带。它的骑兵沿泾河河谷南下,就能直扑咸阳。从秦穆公的年代起,双方拉锯了几百年,互有胜负。秦惠文王时攻取义渠二十五座城池,也没能彻底解决问题。公元前三百一十八年,东方五国合纵伐秦,义渠竟从背后偷袭,把秦军打得大败。秦国只要想东出与六国争天下,背后就始终悬着这把刀。
动这把刀的人,是个女人。她是宣太后,楚国人,姓芈,秦惠文王的妃子,封号「八子」,后世习惯叫她芈八子。秦惠文王死后,儿子昭襄王即位,年纪尚轻,她以太后的身份主政,异父弟魏冉辅政,是秦国实际的最高决策者。范雎后来入秦游说,昭襄王见面时还在道歉:我早就该向先生请教,正赶上「义渠之事」紧急,我天天要去请示太后。
对义渠,她用的是一场长达三十多年的局。昭襄王刚即位,义渠王来朝,她以太后之尊与之周旋,两人生了两个儿子。戎王在温柔乡里一年年放下戒备,秦国则在东方放手征战。等到时机成熟,她在甘泉宫收了网。两个儿子后来的下落,史书没有记载。
这不是一出儿女情长的戏。一个母亲,一个女人,用私情为掩护,除掉了孩子的父亲。后世有人觉得难堪,正史里这几句话也写得极简,可正是这份极简,衬出了她的狠:在她的算盘子上,个人的一切都能抵给国家。义渠一灭,秦国西北尽平,从此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倾全国之力东进。这是她主政几十年里分量最重的一笔。那时候秦国朝廷里,太后掌权,穰侯魏冉、华阳君和两个公子号为「四贵」,私家财富重于王室。范雎入秦后对昭襄王说:外人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没听说还有大王。昭襄王这才收回大权,让她退居深宫。几年后,宣太后去世,安葬在芷阳骊山。四十多年后,她的曾孙嬴政横扫六国,天下一统。那个稳固的大后方,就是她用最难堪的方式换来的。
❝温柔乡可以是陷阱,旧情也能算进国策。后人可以不喜欢她的手段,却不能不承认:有些百年边患,就是在一场看似与战争无关的宫闱之局里,被一刀了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