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三年八月,上海,邮传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迎来一位新监督。他叫唐文治,江苏太仓人,生于同治四年,字蔚芝,晚号茹经。他十六岁入州学,二十岁中举,光绪十八年成进士,在户部、总理衙门、外务部、商部历任差遣,官至农工商部署理尚书,又曾当选江苏省教育总会会长,声望极高。因母亲去世丁忧回乡,就此退出仕途,以教育救国为业。他接办时,这所学堂还带着浓厚的实业补习色彩,他立下一个明确目标:把它办成一所堂堂正正的工科大学。
在校十四年,他把铁路工程班改为铁路专科,陆续增设电机等专科,又参与筹办商船学堂,手订学制,延聘教员,添置实验设备,建起实习工厂,奠定了学校的工科规模。他虽以经学立身,办学却最重实学,认定国家积弱,非得有大批工程人才不可。一九二〇年底,学校与相关各校合并改组为交通大学,正是后来上海、西安两所交通大学的前身,交大校园后来建有文治堂纪念他。
转折在他的眼睛。他早年在总理衙门兼差、苦学俄文时已经伤了目力,晚年目疾日深,辞去校长职务后竟至双目失明。换作旁人,学问讲授或许就此终止,他没有。一九二〇年冬,应施肇曾等人之请,他在无锡筹办国学专修馆,次年春天开馆,此后主持馆务近三十年。一个全盲的人怎么教书?上课时先由秘书或学生朗声诵读经文,他端坐堂上逐句讲解,再通篇背诵,一字不差;他读古文极讲究声调气势,抑扬顿挫,时人称为唐调,还录过唱片传世。他自订《四书大义》《十三经提纲》,为诸生十余年讲习不倦,主张厚植根基,教学生读原典。
他主张读原典、厚植根基,馆中请来陈衍、钱基博、顾实、冯振等名家,培养出唐兰、王蘧常、钱仲联、蒋天枢、钱钟联等一批学者,日后都成国学重镇。他教学之外,又自撰《茹经堂奏书》《茹经堂文集》,论政论学皆不避锋芒。抗战军兴,他以七十高龄率师生内迁长沙、桂林,颠沛不废弦歌;后来在上海设分校,上海沦陷期间坚拒出任伪职。
从铁路、电机到经史、古文,看似两端,他自己看作同一件事,都是育人:办工科为救国家的贫弱,办国专为保文化的根脉。一九三五年七十大寿,交大校友与国专学生集资在五里湖畔建茹经先生纪念堂以为贺礼。一九五〇年学校改组,他仍任名誉教授;一九五四年四月病逝于上海,终年九十,著有《茹经堂文集》等。一个彻底看不见字的老人,靠背诵与口授,把一堂国学课足足讲了近三十年。
❝吾办此学,非为诸生猎取功名,将以正人心、救民命也。(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