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香港沦陷后蓄须,旦角亲手让自己上不了台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香港沦陷。困在香港的梅兰芳对着镜子刮脸时忽然想:要是能长出一大把胡子就好了。旦角演员靠的是一张干净的脸,留了须,戏就没法唱。他当真三天没刮脸,唇上留下一抹黑须。日伪方面几次来请他登台「庆祝」、慰问,都被他以胡须挡了回去。为免纠缠,一九四二年夏他率全家离开香港回到上海,在马斯南路的寓所深居简出,这一蓄,就是三年多。

那时的梅兰芳早已不是一般名角。他一八九四年生于北京梨园世家,八岁学戏,开创雍容华贵的梅派,与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并称四大名旦。一九三〇年他率承华社赴美国,历时半年,在纽约、芝加哥、旧金山等地演出七十二天,正逢美国经济大萧条,仍场场爆满,在纽约一场演出谢幕多达十五次,波莫纳学院和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先后授予他荣誉文学博士学位。京剧第一次以完整艺术的姿态登上美国舞台。

断了舞台就是断了生计。香港银行的存款被冻结,全家在上海坐吃山空。夫人福芝芳提议,像何香凝那样卖画度日。梅兰芳早年拜齐白石等名家学画,本有功底,一时市民看到「本店出售梅兰芳先生画作」争相购买,不到两天售罄,名流还提出为他办画展。开展时他走进展厅,却发现每幅画上都被汉奸别了纸条,写着「汪主席订购」「冈村宁次长官订购」,还有写着「送东京展览」的。他夫妇当场拿起裁纸刀,把画一幅幅刺破。

软的不行来硬的。汪伪特务设宴请他演出,梅夫人一句「梅兰芳是个中国人,岂能出卖祖宗、放弃节操」顶了回去;对方又端出硝镪水威胁,她回以「硝镪水岂能毁掉他的国格和人格」。为彻底装病,梅兰芳听从医生安排,连打三次伤寒预防针,冒着连日四十度高烧的危险佯称重病,日本人来摸了他滚烫的额头,只得摇头作罢。

他后来自述,当时只觉得形势越来越严重,得想个办法对付,于是有了「蓄发明志」这个办法。除了卖画,他也靠典当度日,把家里的字画、瓷器一件件卖掉,宁可清苦,也不肯登台。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梅兰芳当天剃去胡须,重新练功吊嗓,不久在上海重返舞台,与观众阔别多年的梅腔重新响起。一九六一年八月八日,梅兰芳病逝于北京,享年六十七岁。

毛泽东曾借「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评价他这段经历。对一个演员来说,嗓子、扮相、舞台就是命;梅兰芳把命收进匣子里三年,宁可不唱,也不为侵略者唱一声。

❝他一辈子在台上扮女人,台下却用一把胡子立住了男人的骨头。戏可以三年不唱,国格和人格,一声也不能卖给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