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兰英:没有氩气,她在真空里提出硅棒

一九五八年九月末,北京,中国科学院应用物理所的实验室,国庆前夕的夜里,一台自己改装的单晶炉还在转。炉子里没有保护气体——拉制硅单晶必需的氩气,西方禁运,国内造不出来。四十岁的林兰英拍板:改用高真空。多晶硅在一千四百多摄氏度下熔化,籽晶缓缓下降、旋转、提引,一根银灰色的硅棒从熔液里一点点长出来。中国第一根硅单晶,就这样成了,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能拉制硅单晶的国家。

这根棒子背后是一个莆田女子硬闯出来的路。林兰英一九一八年生于福建莆田,从小不肯受旧俗摆布,靠苦读一路升学,一九四〇年毕业于福建协和大学物理系,教了几年书又自费赴美,一九五五年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取得博士学位,是那所大学建校一百一十五年来的第一位女博士。毕业后她进了纽约长岛的索菲尼亚公司,公司靠她的分析判断拉出硅单晶,三次给她加薪,年薪涨到一万美元。

她执意要回来。一九五六年七月,她以母亲病重为由递交回国申请,此后半年多几经周折:登船之前,美国有关人员搜查搜身,扣下她全部积蓄——六千八百美元的旅行支票,只放行人和行李。这与当时另一些被长期扣留的学者情形不同,谈不上软禁,刁难却是实在的。一九五七年一月她回到国内,行李箱中藏着冒险带回的五百克锗单晶和一百克硅单晶,当时估值二十多万元,她全部无偿捐给科学院;她回国后的工资,是每月二百零七元。

一九五七年四月进所,秋天她先拉成中国第一根锗单晶,第二年国产半导体收音机问世。硅单晶在国家十二年科学规划里本排在十年之后,她想不通,问过一句话:「我们这样一个伟大的国家,为什么不能加快一些?」项目很快批了。没有的东西就自己造:苏式封闭炉笨重难用,她从衣柜开门上得灵感,一九六一年主持造出中国第一台开门式硅单晶炉,第二年首次试拉就得到中国第一根无位错硅单晶;此后她转向砷化镓,为后来的激光器与国防器件备下了材料。一九八〇年她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晚年又主持攻关砷化镓单晶与太空材料实验,推动国产材料用于卫星;她带学生极严,一根单晶的数据不合格,整炉推倒重来。

她一生未婚,生活极简,一间房、几件旧家具,晚年又把积蓄捐给国家和家乡。二〇〇三年她在北京病逝,年八十五。「中国半导体材料之母」的称呼,她生前从不接话;可那根从真空里提出来的硅棒,替她把答案说尽了。

❝我们这样一个伟大的国家,为什么不能加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