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七年,上海墨海书馆的印机旁,《几何原本》后九卷终于刊成。这部书的前六卷,早在明代末年已由徐光启与利玛窦译出,徐光启当年欲续译全帙而不可得,留下续成大业、未知何日、未知何人的叹息。二百五十年后,续成大业的人出现了:李善兰与英国学者伟烈亚力对译合作,伟烈亚力口述西文,李善兰笔受成文,反复推敲,至此十五卷完璧。西学东渐史上一道断了两个半世纪的桥,在他手里接通了。
李善兰字壬叔,号秋纫,浙江海宁人,生于嘉庆十六年。他九岁在私塾读到《九章算术》,便能通其解法;十四岁读《几何原本》前六卷,更是着迷,后来又搜得李冶《测圆海镜》、戴震《勾股割圆记》等书,钻研不辍,八股时文反倒搁在一旁。青年时他在嘉兴、杭州一带与顾观光、戴煦等算学家交游,常在烟雨中乘小舟往来,出示新得的演草,互相辩难,又与江苏巡抚徐有壬论算甚契,一时江南治算的风气因之而盛。
在墨海书馆的数年间,他还与伟烈亚力合译了《谈天》,系统介绍哥白尼以来的天文学,把行星绕日、万有引力的学说完整引入;与艾约瑟合译《重学》,是为中国第一部力学译著,又合译《植物学》。译《代数学》与《代微积拾级》时,他第一次把符号代数、解析几何和微积分引进国门。函数、微分、积分、方程式、级数、切线、渐近线,这些今天的学生习以为常的名词,都是他当年斟酌汉字、一一铸造出来的,东传日本,沿用至今。
这些译名并非随手拈来。函数之函,取含藏之义,一个量中含着另一个量,便是函数;常数、变数、级数、系数、指数,也都从中国古算的旧语里化出,既合古义,又能对译全新的学理,足见他中西两学都吃得透。同文馆设立天文算学馆后,算学第一次进入官办新式学堂的正课,他在馆中掌教十余年,亲自厘定课程、考课生徒,门下多有后来办洋务、通格致的人才,使一度只在民间流传的算学,成了官学里的正经科目。
他自己的创见同样惊人。所著《则古昔斋算学》十三种,以尖锥求积术逼近定积分的思想,在垛积术中推出一条优美的恒等式,后来被国际数学界命名为李善兰恒等式;《考数根法》则是中国数学史上第一篇判别素数的论文。咸丰十年,太平军攻克苏州,他的旧稿散佚不少,他仍收拾残编,锲而不舍。同治年间,他应曾国藩之聘入安庆、南京书局,晚年任京师同文馆天文算学馆总教习,前后十余年,课徒著书,光绪八年卒于任上。他没等到制器日精、国势转强的那一天,但今日数理课本上的每个中文词,都还留着他的手温。
❝人人习算,制器日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