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格蒂·特蕾莎·拉德尼茨生于布拉格一个犹太商人家庭。当时女子中学只教家政,不设拉丁文与数理课程,她靠一年苦读补齐功课,一九一四年考入查理大学医学院,在解剖课上结识同学卡尔·科里,一九二〇年毕业成婚,两年后因东欧反犹浪潮日盛,两人移居美国。本篇只写她本人的研究:在布法罗的州立研究所,她从病理学助理做起,选定的题目是身体里的糖怎样储存、又怎样释放。
一九二九年,她和合作者描述了一条后来以姓氏命名的代谢回路:肌肉收缩时把糖原分解为乳酸,乳酸经血液进入肝脏,在肝中重新合成葡萄糖,再由血液送回肌肉,重新变成糖原,能量物质就这样在肌肉与肝脏之间回环周转,世称科里循环,它第一次把动物体内的碳水化合物代谢画成了一张可以验证的闭环图。此后她继续向酶的层面深挖:一九三六年分离出糖原分解的关键中间产物葡萄糖一磷酸,后世称科里酯;又找到磷酸化酶,并在试管里逆转反应,用酶在活体外人工合成糖原,等于把糖原的拆与装都搬到了可控的器皿中。她还率先研究了糖原的分支结构与脱支酶,把几种糖原贮积症的病因追到具体酶的缺陷上,临床儿科由此得到解释疾病的新线索。
成绩没有换来相称的职位。一九三一年她随合作者转到圣路易斯的华盛顿大学医学院,只得到研究助理的聘书,没有独立职称,工资微薄,这样的处境持续了十几年,直到一九四七年获奖前不久才升为正教授。同年,卡罗林医学院把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她与卡尔,另一位得主是研究垂体激素的奥塞;那一年的奖金由两组研究对分,她与卡尔共得一半,颁奖理由是发现糖原转化的催化过程。她是这个奖项设立以来第一位获奖的女性,也是美国第一位摘取科学类诺贝尔奖的女性。领奖之后她没有停下,继续追着一个个新酶做下去。
她晚年罹患骨髓纤维化,反复手术、输血,后期行走也要人搀扶,仍在实验室坚持到最后。一九五七年,她在圣路易斯病逝,终年六十一岁。她对实验台有近乎苛刻的标准,化学试剂要亲自把关纯度,新来的人她手把手教移液、画第一条葡萄糖分析标准曲线、给酶结晶,学生回忆她常年守在实验室,连玻璃器皿的清洗都要过问。她又最爱描述科学发现里那种罕见的瞬间:多年笨拙的苦功之后,罩在自然秘密上的面纱仿佛骤然掀起,原本黑暗混乱的东西显出清晰而美丽的光与纹路。这句话后来被收进所有讲她故事的地方;对她而言,糖原在身体里那条无声的回环,就是面纱落下时露出的纹路之一。
❝多年苦功之后,自然奥秘的面纱骤然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