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九日晚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的巴爷公务镇。日本已经在八月十五日宣布无条件投降,整整十四天了。作家郁达夫正和几位朋友在客厅里聊天,忽然一个印尼青年进门,把他叫了出去。他穿着睡衣、趿着木屐,回头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回来。」他再也没有回来。
郁达夫一八九六年生于浙江富阳,是创造社的发起人之一,写过《沉沦》《春风沉醉的晚上》《故都的秋》,是五四以后最重要的小说家、散文家之一。抗战爆发后,他在国内从事救亡宣传,一九三八年底远赴新加坡,在海外继续办报写文章,号召华侨抗日。
一九四二年二月,新加坡沦陷前夕,他和胡愈之等一批抗日文化人撤到苏门答腊,在巴爷公务镇落脚。为了隐蔽身份,他们合开了一家「赵豫记」酒厂,郁达夫当老板,化名「赵廉」。
麻烦出在他的语言天赋上。他精通日语,又很快学会了印尼话。日军占领苏门答腊后,急需翻译,他被迫进了日本宪兵部当翻译。这是一个刀尖上的位置。据和他一起流亡的朋友回忆,他白天和日本人周旋,晚上怕自己说梦话暴露身份,特意和同住的宪兵交好,请对方一听他说梦话就叫醒他。他利用这个身份,暗中庇护了不少印尼人和华侨,也亲眼记下了日军滥杀无辜的罪行。后来他买通日本军医开出肺病证明,辞掉了翻译职务。一九四四年,因汉奸告密,日本人知道了「赵廉」就是大名鼎鼎的作家郁达夫,他从此处在监视之下。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他听到了日本投降的广播,第二天一早就跑去酒厂,兴奋地把消息告诉大家。他以为苦难到头了。但日军宪兵清楚,郁达夫掌握他们太多滥杀的底细,一旦走上国际战犯法庭,这个人就是最有力的证人。战争已经结束,他们决定在撤退前灭口。八月二十九日晚,他被叫出门后秘密绑架。他的遗骸至今没有找到。
关于他遇害的具体经过,长期没有定论。战后很长时间,朋友们从联军总部得到的消息是他在一九四五年九月间被日本宪兵杀害。直到一九八五年,在浙江富阳召开的郁达夫殉难四十周年学术讨论会上,日本学者铃木正夫公布了历时多年的调查报告:他在离家当夜就被杀害,下令的是当地宪兵队队长,动机正是怕他揭发罪行;这个结论来自加害者一方的亲口坦白。也就是说,他不是死于高层的战争命令,而是死于投降之后一次处心积虑的杀人灭口。一个写出「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的文人,最后死在胜利之后不久,死在侵略者为了掩盖罪行而伸出的黑手里。一九五二年,中央人民政府追认郁达夫为革命烈士。
❝他本可以活下来的——只要再熬十几天。可有些黑暗,偏偏在天亮之后还要杀一个人。他用一支笔抗日到最后,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