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初年的一场清谈席上，一位刚写成志怪之书的著作郎，把书稿送给名士刘惔看。刘惔翻开一卷，读到阴阳幻化、人鬼往来，掩卷笑道：你可以算是鬼之董狐了。董狐是春秋时晋国敢于直书的史官，「鬼之董狐」四字，是戏称他给鬼神也修了一部信史，一时传为名论。这位被称作鬼之董狐的人，叫干宝，字令升，祖籍汝南新蔡，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新蔡，西晋末年随家族南渡，定居海盐。他的生年不详，约当三世纪末，另有二八〇、二八六等推说，卒于三三六年。
先说干宝的本行，他是一位作风谨严的史官。他年少勤学，博览书记，以才器召为著作郎，后因平定杜弢之乱有功，赐爵关内侯。东晋立国，经王导举荐，他领修国史，著《晋纪》二十卷，记事起于宣帝、终于愍帝，书虽简略却直而能婉，当时称为良史；他还注解过《周易》《周官》数十篇，官至散骑常侍。在同僚眼中，这样一个人去写鬼神，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他编纂《搜神记》三十卷，自陈用意是「发明神道之不诬」：他要搜集古今神祇灵异、人物变化，把那个时代的信仰与传闻保存下来。书里上承《山海经》《穆天子传》的志怪传统，下开笔记小说一路，干将莫邪铸剑、韩凭夫妇化树、董永卖身遇仙、李寄斩蛇除害，这些故事靠他的书定型，此后一千多年被反复改编进话本、戏曲，成了中国人共同的想象资源，后来唐传奇、宋元话本乃至今天的戏曲影视，仍在反复取用这座宝库。但读这部书要有一个清醒：书中所记是民间传说与时代信仰，不能当作史实，干宝自己也只是搜集与记录，并未把它们都坐实。
更需要说清的是书的流传。干宝原帙三十卷早已散佚，今天通行的《搜神记》并非原书完璧，而是明代以后学者从《法苑珠林》《太平御览》等唐宋类书与古籍注疏中，一条条辑佚重编而成的辑本，近代也有学者做过专门的钩沉工作。辑本能存其大概，却无法还原原书的卷次与全貌，其中还羼入了若干他书的文字。知道这一层，才谈得上正确地读它：它既是干宝的书，也是十几种古书共同拼出的影子。
从严谨的国史到荒渺的鬼簿，干宝走的其实是同一条路：他相信值得记录的事，不论庙堂还是幽明，都该有人秉笔。他做史官时记下朝代的兴亡，搜神时记下民间的恐惧与盼望，两副笔墨背后是同一种郑重。鬼之董狐的戏称背后，是一个史学家对一切口述与异闻的责任。他的名字，也因此同时写在史学史与小说史的开头。
❝卿可谓鬼之董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