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芭蕉:走遍奥羽北路,用余生精改《奥之细道》

元禄二年,也就是公元一六八九年的暮春,江户深川的芭蕉庵里,一个四十五岁的俳谐师把庵中杂物尽付友人,戴上斗笠,只带门生曾良随行,出门向北。他要走的是奥羽北路:从日光的山影起,经松岛的湾、平泉的旧战场、象泻的滩,一直走到出羽的最上川,再沿日本海一侧折返。这一趟约二千四百里的徒步走了近半年,风餐露宿,几次病倒在山寺。

他叫松尾芭蕉,生于伊贺上野的一个武士之家,年轻时侍奉藩主之子,主君早逝后弃了仕进,到江户以俳谐为师,把连歌起句的滑稽短章,一点点锤炼成写孤寂、写无常的蕉风。门生在他草庵旁栽下一株芭蕉,他便以芭蕉为号。他早先也写过酬应之作,四十岁后几度闭户、遁入深川,诗风才由巧转拙。出发这年,他早已是江户俳坛的宗主,却偏要把自己交给道路。他过平泉古战场,见夏草蔓过藤原氏的旧基,写下一句「夏草与士兵的梦痕」;在松岛,他面对湾中二百余岛,竟一时无句,只在日记里记下满湾月色。

关键是要把两样东西分开:他写的《奥之细道》不是逐日的旅行流水账,而是旅行结束后,用数年时间反复打磨出的文学作品。沿途风物触发的俳句与随想,被他重新剪裁,史迹、和歌、禅意织在一起,许多段落的成稿时间已距旅途数年;他在文中自况把旅途当作家,走到哪里,便在哪里安身。书的开篇写,日月是百代的过客,去而复来的年岁也都是旅人,浮生行旅之感,起头第一句便已立住。要查这趟路每日的实迹,更可靠的是门生曾良随行所写的日记,雨雪、里程、食宿都在其中,两相参看,才见得出哪些是生活,哪些是诗。

他把奥羽归来后的余年几乎都用在改稿与云游上,西至近畿,南到九州,沿途还向各地门人讲授俳谐。《奥之细道》在他生前始终未定稿,元禄七年他病逝于大阪旅次,书在他身后才刊行问世。书薄薄一册,连同沿途的俳句,却成了日本游记文学的顶峰,松岛的月、最上川的雨、夏草覆盖的旧战场,从此都按他的句子被后人观看。

这趟远行之后,他在畿内、伊势之间又有几次小旅行,每到一处都有门人迎送,他借机改定《奥之细道》的字句,也把旅中得句讲给门人听。他论俳谐讲究「寂」,说诗味在枯淡、在余白,热闹的句子反落下品。他一生想把俳句从市井游戏提升为一种道。道路给了他最准的答案:真正的记游不在记全里程,而在让一片风景穿过一个人之后,变成几行不可替换的句子。他走了二千四百里,又用余生把它删改到最简。

❝日月乃百代之过客,逝去的年岁也皆是旅人。(大意,《奥之细道》开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