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二八年，伦敦。一个英国医生出版了一本薄薄的小书，书名叫《关于动物心脏与血液运动的解剖研究》（即后世通称的《心血运动论》）。他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在当时听来匪夷所思的观点：血液不是像潮汐一样来回涌动，而是沿着一个封闭的环路，被心脏泵出，流经全身，再回到心脏——也就是血液循环理论。
这个人叫威廉·哈维，一五七八年生于英国肯特郡福克斯通，一六〇〇年毕业于剑桥大学凯斯学院，后赴意大利帕多瓦大学学医，师从伽利略的朋友、解剖学家法布里修斯。哈维回到英国后，成为圣巴塞洛缪医院的医生，后来担任英王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一世的御医。
在哈维之前，医学界奉行的是古罗马医生盖伦的学说。盖伦认为，血液在肝脏中生成，通过静脉流向全身，被组织消耗掉。动脉里的血则是另一种液体，由心脏产生，含有一种「生命力」。这套学说统治了一千四百年，被视为不可挑战的权威。
哈维的挑战，是从一个简单的事实开始的。他通过解剖活体动物发现，心脏每次跳动都会泵出一定量的血液。如果按照盖伦的说法，血液被组织消耗掉，那么心脏每天要泵出的血量，必须远远超过人体的重量。这显然不可能。唯一的解释是：血液没有消失，而是在循环。
为了证明这一点，哈维设计了一个精妙的实验。他绑紧手臂，让静脉鼓起来。在结扎点的远心端（远离心脏的一侧），静脉瘪了；在近心端（靠近心脏的一侧），静脉鼓了。这说明血液是从远心端流向近心端的——也就是从肢体流回心脏。他还用实验证明，静脉里有瓣膜，这些瓣膜只允许血液单向流动。
《关于动物心脏与血液运动的解剖研究》出版后，哈维遭到了猛烈的抨击。当时的医学权威们嘲笑他：「简直是疯子」「推翻了千年真理」「他的理论比圣经还难信」。他的病人也因此大量流失，许多人认为一个「疯子」医生不可靠。但事实胜于雄辩。哈维的理论，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实验，被越来越多的医生接受。一六六一年，也就是哈维去世四年后，意大利医生马尔皮基用显微镜发现了毛细血管——这是连接动脉和静脉的微小血管，是血液循环理论的最后一块拼图。哈维生前没能看到毛细血管的发现，但他用逻辑和实验，为这个发现铺平了道路。血液循环理论的建立，是近代医学史上最重要的突破之一。它彻底推翻了盖伦的权威，开创了实验医学的先河。哈维因此被称为「近代生理学之父」。哈维说：「我宁愿相信实验，也不愿相信权威。」这句话，成了近代科学精神的注脚。
❝一个医生敢说「盖伦错了」，为此丢了病人，丢了名声，但赢回了真理。科学不是听权威的，是听实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