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六月三十日,利奥波德维尔,刚果独立庆典的讲台上,比利时国王博杜安刚说完话。他说刚果的独立是利奥波德二世「天才事业」的圆满,说比利时人不是以征服者、而是以文明者的身份到来,八十年间送来了铁路、医院和学校。按议程,总理卢蒙巴没有这一项发言,总统卡萨武布的讲稿也是温和的答谢。可卢蒙巴站了起来,拿过话筒,即席讲了一篇不在议程上的话。
录音留了下来。他说,刚果的独立不是哪个恩主的赐予,是通过斗争赢得的,一场日日夜夜的斗争,一场泪、火与血的斗争。他说,我们的伤口太新、太痛:我们领过让人吃不饱饭的工钱,从早到晚挨骂受打,只因为我们是黑人;我们见过土地被夺走,法律只认拳头;我们见过牢狱里关着讲真话的人。会场里比利时客人的脸一寸寸冻住,博杜安面色铁青,几次想起身退场,被人劝住。后来网上广泛流传一句「我们不是你们的猴子」,并不在当天的录音和讲稿里,那是后人替他提炼的大意;但当天不需要那句话,实录本身已经够重。
讲话的人三十五岁,生于比属刚果的开赛地区,具体哪一年出生没有登记,连一九二五年都是他自己成年后的估算。他做过邮局职员、啤酒厂推销员、工会骨干,因殖民当局安上的罪名蹲过牢,出来后组建刚果民族运动党,在独立谈判中赢下总理席位。他掌权的时间短得残酷:独立第五天,军队哗变;第十一天,加丹加省在比利时矿业资本支持下分裂;九月,他被总统卡萨武布解职,年轻军官蒙博托随即发动政变,他沦为逃犯。
十二月,他在逃亡路上被擒,遭受拷打,又被转送到死敌盘踞的加丹加。一九六一年一月十七日夜里,他在伊丽莎白维尔郊外的树丛中被行刑队枪决,尸体被扔进硫酸池销毁,动手的有加丹加宪兵,也有比利时军官在场指挥;一名比利时警察事后留下了从他身上拔下的牙齿。真相被灭口了四十年:二〇〇一年,比利时议会调查报告确认比利时政府在这起谋杀中负有道德与实质责任,美国情报机构的暗杀图谋也早已随档案解密;二〇二二年六月,比利时国王菲利普正式把那颗牙齿——卢蒙巴留在世间唯一的遗骸——归还刚果(金),灵柩在金沙萨下葬。
从六月三十日的话筒到一月十七日的刑场,只有二百零一天。他没来得及让国家成为讲稿里那个富足、自由、繁荣的刚果,但那篇站起来抢来的讲话,成了整个非洲独立年里最响的一声。
❝这独立是斗争赢来的,一场泪、火与血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