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苏迪:走遍东方的「阿拉伯的希罗多德」

十世纪上半叶的某一天,一个巴格达青年带着笔和笔记本出了门。他不满足于书斋里转抄来的世界,先到波斯故地,看萨珊旧都的遗址;又东入中亚河中,翻过山岭进入印度河流域,再随商船南下,到过锡兰岛的海岸,沿阿拉伯半岛绕入东非的僧祇海岸,回程又走遍黎凡特与地中海东岸。据他自述,这一趟趟远行前后断续三十年。他把行旅称作求学,求知哪怕远在中国,是那个时代知识人的信条,而他真的把大半已知世界走在了脚下。

他全名阿布·哈桑·阿里·马苏迪,通行中译作马苏迪,也译麦斯欧迪、马苏第;生年不详,约生于九世纪末的巴格达,卒于公元九五六年。这里要分清一处同名之误:库中比鲁尼有一部书名带「麦斯欧迪」字样,那是比鲁尼献给君主的著作,与马苏迪其人并无关系,只是译音相近。马苏迪出身阿拉伯望族,却没有以门第自限,他的学问大半是在码头、商队和异国宫廷里问出来的。

他一生著述据说有二十余部,流传至今的主要是两部。一部是篇幅浩繁的通史《历代史记》,惜已残佚;晚年他把这部大书压缩改写,约在公元九四七年成《黄金草原与珠玑宝藏》,后来又有续补。书从开天辟地讲起,写到他身处的阿拔斯时代,却不止记帝王征伐:印度的种姓与宗教、波斯的列王旧闻、中国唐朝末年的黄巢起事、东非的风土、地中海的族群,乃至山川地貌、矿藏潮汐,都被他编织进一部文明比较式的世界史。

他写史的方法也有别前人。他不只排比传述,还记录自己的见闻,对不同说法并列存疑,并试图用气候、地理与习俗解释各民族何以走上不同的路。他不以信仰划界,而把诸文明当作平等的观察对象,写印度人、基督徒、拜火教徒时各存其礼俗与传说,少有谩骂,这种眼光在十世纪的写作里极为难得。他还留心自然异象,记地震、记季候风、记尼罗河与幼发拉底河的泛滥,把地理与历史摆在一处解释。后来西方学者读其书,送他一个称号,「阿拉伯的希罗多德」,说的正是他那份漫游与好奇。

他晚年旅居埃及与叙利亚,在弗斯塔特写完最后的著作,一部题为《提醒与省察》的小书,是他对自己著述的提要与补正。约于公元九五六年,他在弗斯塔特去世。他在书里自谦不过是把见闻缀集成篇,可正是这些亲身见闻,让他与只在书斋里抄书的史家拉开了距离。此后的阿拉伯史家,从伊本·阿西尔到伊本·赫勒敦,都从他的书里取材。一个走遍东方的人,最终把世界带回了书桌;他那些关于远方民族的平实记录,也成了后人重构中世纪亚欧交流史时绕不开的源头。

❝世人的经验与列国的消息,都应记在史书里。(大意,《黄金草原》书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