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初年的扬州,一个七八岁的童子背着塾师,偷拿木匠的刀锥,在角落里凿成一个寸许长的小木人,放在书案上,木人竟能自己行走,手足皆动,看见的人都以为神。这孩子叫黄履庄,顺治十三年生于广陵。关于他,可信的生平材料少得近乎吝啬:今日所知几乎全部来自姑表兄弟戴榕所作的一篇《黄履庄小传》,收入张潮编刻的《虞初新志》;他十岁丧父后寄居戴家,后来闻知西洋几何比例、轮捩机轴之学,巧思大进。他生于丙申年,戴榕作传时他年方二十八岁,此后事迹再无记载,卒于何年已不可考。
戴榕亲见亲记的器物有几样:一辆双轮小车,长三尺许,可坐一人,不需人推挽,行时以手挽动轴旁曲拐便能续行,据说随挽随走一日可行八十里;一只能触机而吠的木狗,吠声与真狗无二,连机灵人也分辨不出;一只能在竹笼里跳舞飞鸣的木鸟,鸣声凄越如画眉;还有一件水器,水置其中从下向上射出如线,高五六尺,经久不断。戴榕说他为人简默喜思,一个念头想不通,便拥衾坐到天亮,务必思得而后已。
小传之后附有一份奇器目略,把他的制器分为验器、诸镜、诸画、玩器、水法、造器之器六类,可知名目者三十余种。验器中有验冷热器、验燥湿器,据说针随燥湿左右旋转,毫发不爽,还可预证阴晴;诸镜中有瑞光镜,大者口径五六尺,夜里以灯照之,光可射远,冬日人坐光中遍体生温。这些名目之外,显微镜、千里镜、取火镜、自行驱暑扇之类也只存名称。张潮在传后附有一段案语,说泰西人巧思百倍中华,如今又有黄子履庄,可见华人之巧未尝或让于彼;清人吴陈琬《旷园杂志》里另有一则记他造木狗的文字,是戴榕小传之外仅见的零星旁证。
读这份小传,须把信实与渲染分开来看。戴榕与他同居最久,所记木人、小车出于亲见,大体可据;但吠声乱真、日驰八十里、光射数里一类描写,本是笔记家烘托奇技的笔墨,而他自著的《奇器目略》原书早已散佚,张潮不过偶录数条以见一斑,器物既无实物存世,也无图样尺寸可验,后人称他为中国的爱迪生、把双轮小车说成世上最早的自行车,大半是近代读者的热情追认,不宜径直当作实物成就。他自己倒把这份奇巧看得很淡,有人疑心他身怀异书秘传,他答说天地人物皆是奇器,天能动、地能静、人灵明、万物繁赜,自己不过是思索其所以然罢了。戴榕记下这句话时,这个多病寡言的青年还坐在他对面;此后他的去向,连这位表兄也没有再写一笔。
❝予何足奇?天地人物,皆奇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