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前四七〇年,阿斯帕齐娅生于小亚细亚的米利都,约前四四五年前后来到雅典,与当时雅典最有权势的伯里克利同居。伯里克利为了吻她,日日从公民大会赶回,妻子因此离了婚;他也为了她,被喜剧诗人骂得狗血淋头。这是她的基本轮廓,而她自己,没有留下一个字。几乎没有什么能确证。
关于她,三层记载互相打架。第一层是旧喜剧:阿里斯托芬、欧波利斯、赫米波斯把她写成开妓院、拉皮条、蛊惑伯里克利发动战争的祸首,萨摩斯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都被归咎于这个米利都来的外邦女人。第二层是哲学传统:柏拉图在《墨涅克塞诺斯》里借苏格拉底之口,把她写成修辞学的行家,说他自己的葬礼演说就是跟她学来的;色诺芬在《回忆录》里也提到苏格拉底曾找她谈论家政;普鲁塔克在更晚的《伯里克利传》里综合这些材料,说她擅于言谈,伯里克利政治上的许多主张都经她手。第三层是后世传闻:她可能是柏拉图《会饮》里那位说出爱欲阶梯的女哲人第奥提玛的原型,但这只是「可能」,没有任何文本能坐实。三层记载之间,哪一层更近真相,两千年过去,谁也说不清。
能稍微坐实的,只有几件事。她不是雅典公民,是米利都来的外邦女子,按雅典法律不能与伯里克利正式结婚,只能同居;她替伯里克利生了一个儿子,也叫伯里克利;她的宅邸向哲人开放,苏格拉底常去,据说还带着自己的学生;伯里克利政敌攻击伯里克利,往往先拿她开刀,说她干预国政、操纵战争。阿里斯托芬写《阿卡奈人》时,把战争的起因写成「三个妓女被抢」,矛头直指她;喜剧诗人把她写成第二个海伦,雅典人听了就笑。萨摩斯战争期间,喜剧诗人赫米波斯更直接指控她干预军政,在雅典公民大会上被当众嘲讽;伯里克利因此以诽谤罪起诉赫米波斯,却反过来被对方在法庭上把她的事一件件抖出来。这类攻讦与辩护,把她卷进雅典党争的漩涡中心。
她晚年怎样,史无明文。伯里克利前四二九年死于瘟疫,她的最后几年无从追踪。雅典人恨她,因为她是外邦人、是伯里克利身边的女人、是战争时期最好骂的靶子;哲学传统推崇她,因为她代表修辞与思想的力量。两种形象隔了两千年,没有哪一种能独占她。她没留下一个字,却被每一个时代的人拿来说自己的事——旧喜剧拿她骂伯里克利,柏拉图拿她讲修辞,普鲁塔克拿她写权谋。她自己是谁,反倒消失在层层转述里了。
❝几乎没有什么能确证,但她活在所有那些对她不利的记载里。(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