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日王:曲女城十八日,无人驳倒一字

贞观年间的中天竺,五印度名义上共尊一位盟主。他叫曷利沙伐弹那,意译喜增,号戒日。他的帝国以曲女城为都,疆域北抵雪山,南及纳巴达河。记述他的史料出奇地齐备:宫廷诗人波那写过《戒日王传》,是同时代的梵文传记;让中国人记住他的,是一个外国僧人的两部书,玄奘口述的《大唐西域记》,和弟子慧立所撰的《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他本人还是一位剧作家,相传有三部梵文戏剧传世。

贞观十五年,即公元六四一年(一说六四二或六四三年)初春,曲女城一带挤满了人。戒日王率众沿恒河南岸行进,鸠摩罗王的队伍走北岸,河中是首尾相接的船队,鼓乐声九十日不绝。两位名王亲自为一场辩经法会开路,而法会的主角,是一个来自大唐的留学生。他读到玄奘所著的论书后深为折服,决意把全印度的高僧都请来,在国都为这位中国僧人开一场无遮大会。

所谓无遮,是不分贵贱信仰,谁都可以来。应召而至的有十八位国王、大小乘僧人三千余人、婆罗门与外道两千余人,那烂陀寺也来了一千多人。会场是两座赶建的大草殿,西边建行宫,东边起宝台供金佛。开幕那天,金像置于象背,戒日王扮作帝释天,手执白拂侍在右侧,鸠摩罗王扮作梵王,持宝盖在左。玄奘高坐论主之位,宣讲大乘要义,并按印度辩经古俗立下重誓:若有人能驳倒论中一字,甘愿斩首相谢。

一天,两天,十天过去,没有人站出来发难。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大会连续开了十八日,竟无一人能难破一字。其间还有人纵火闹事,戒日王当场处置,秩序才定下来。法会结束时,大乘僧人称玄奘为大乘天,小乘僧人尊他为解脱天。一个异国求法者,被两派同时奉上尊号,这在印度佛教史上也少见。戒日王施赠财物无数,十八国王会后随喜布施,玄奘只取了一件粗毛衣御寒。

曲女城的盛事,玄奘记得很细,因为那是他亲历之事;而波那笔下的戒日王,是另一个形象:少年丧兄、起兵复仇、象马征战,又笃信佛法、广建伽蓝,每五年办一次无遮布施,把府库散发一空再重新积累。他还与唐太宗互派使节,王玄策使印就是这条通道上的余波。他六四七年去世后不久,王玄策再次出使时遇上王室内乱,那是后话了。

玄奘归国时,戒日王派兵护送,赠给经卷与大象。玄奘笔下还有一个细节:戒日王行伍三十年,身不乘象,恒河两岸多建佛塔,每五年在钵罗耶伽办一次无遮大会,把府库积藏尽数施舍,连身上的衣服珠宝都不留,散完再重新积攒。他早年崇信印度教湿婆一系,后来笃信佛法,推行戒杀。一个北印度的护法名王,一个西行的中国和尚,在恒河边上完成了一次平等的对话。王给了和尚讲台,和尚还给王的,是他身后最可靠的一份证词。

❝师论大好,弟子及此诸师,并皆信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