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振香:一铲探到八米深下的红色漆皮

郑振香一九二九年十月生于河北东光。新中国成立之初她考入北京大学,先读博物馆专科,院系调整后转入考古专业,一九五四年毕业留校,又攻读商周考古研究生,师从尹达,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代女考古工作者。一九五九年毕业,她进入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起初几年参加过洛阳烧沟汉墓、郑州二里冈等遗址发掘,还跑过晋南的田野调查和云南的民族学调查,练出一身田野硬功夫。

一九六二年她被派到安阳,主持大司空村遗址发掘,第一次利用房址与墓葬之间的地层关系,结合出土器物的差异,给殷墟文化排出先后框架。此后她常驻安阳,从工作队副队长做到工作站站长,一驻约四十年。一九七五年冬天,小屯村西北一片高岗被列入平整土地的范围,她赶去村里反复陈说保护的重要,把遗址保了下来,又带人钻探,在耕土下触到一片又硬又厚的红色夯土。有专家断定这不过是废弃房基的残痕,下面不会有东西,她不信。

次年开春,她与考古学家陈志达等人组队发掘。一九七六年五月十六日,探沟一路向下,到五米多深,探杆反复碰到石头般的硬层,再往下地下水就要渗出,不少人主张见好就收。她把有经验的老工人挑出来,叮嘱多打孔、探到底。八米深处,探铲带上来一撮异样的土,土上沾着鲜红的漆皮。这座墓墓口南北长五米六、东西宽四米、深七米五,是一座从未被盗过的商代大墓。

经清点,墓中出土青铜容器二百一十件,青铜器总重约一吨半,另有玉石器七百五十余件、海贝六千余枚,各质地随葬品合计一千九百二十八件,数量超过此前殷墟出土器物的总和,被誉为「殷墟小百科」,列入当年世界考古重大发现。其中百余件铜器上铸有「妇好」铭文,学者据此确认墓主为甲骨文中记载的商王配偶;至于这位墓主的生平,是另一段由文物讲述的故事。郑振香主持写出《安阳殷墟五号墓的发掘》与《殷墟妇好墓》等报告。

她在安阳一直工作到二〇〇二年前后。二〇一八年,她获颁殷墟考古发掘「功勋人物」;到二〇二四年三月,这位九十五岁的老人在北京走完一生。从探铲碰到漆皮那一下起,一段沉睡三千多年的历史有了实证,而伏在探沟边坚持再探一铲的她,也成了这段发现史的一部分。新中国第一代受过完整科班训练的女考古学家本就寥寥,她用安阳工地上的四十年证明:地下有没有东西,很多时候就取决于肯不肯再多探一铲。

❝今天的任务就是探到底,无论出现什么,都算完成了任务。(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