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04年冬天,开封城里乱成一团。
辽国萧太后和辽圣宗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一路攻城拔寨,打到了澶州(今河南濮阳)。澶州在黄河北岸,距离开封只有二百多里,骑兵一天就能到。
消息传来,朝堂上炸了锅。参知政事王钦若是江南人,悄悄劝宋真宗:不如迁都金陵。另一个大臣陈尧叟是四川人,劝真宗:不如去成都。真宗动摇了,找来宰相寇准问计。
寇准说了一句话,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了:"谁给陛下出这种主意,罪该万死。"
他说:如今陛下神武,将臣协和,只要御驾亲征,敌人自会退去。要是弃了宗庙、跑到楚蜀去,人心崩溃,敌人乘势深入,天下还能保得住吗?
真宗还是怕。寇准又拉来殿前都指挥使高琼做工作。高琼说:陛下要是不过河,军民的心就散了,敌人只会更嚣张。现在我们军力正盛,只要陛下亲征,士气百倍,打赢不难。
真宗终于答应了。
寇准的那场豪赌
寇准这个人在宋朝很有名,性格刚直,敢说话,也敢赌。
他十九岁中进士。宋太宗时期,有一次他当廷奏事,话说得太直,太宗气得站起来要走,寇准上去拉住皇帝的衣角,请他坐下听完。太宗后来对人说:"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徵也。"
真宗即位后,寇准做过几任地方官,因为得罪人,被贬在外。1004年辽军南下,朝中无人能拿出办法,真宗想起他,把他调回京做宰相。
寇准接手时,局面很糟。辽军已经打过了定州、瀛州,宋军节节败退。朝中多数大臣主张南逃,真宗本人也没底。
寇准做的是三件事:
第一,把主张南逃的人压住。他公开说"谁主张迁都就该杀",让真宗不敢再提逃跑。
第二,逼真宗亲征。他知道,只要皇帝到了前线,军心就稳了,辽军也就知道宋朝不会退。
第三,布置军事。他调集各地军队向澶州集结,命令各地坚壁清野,断辽军粮道。辽军深入宋境,补给线越拉越长,这是他们的死穴。
真宗的车驾走到韦城(今河南滑县)时,又动摇了。他身边的人说:辽军势大,还是别去了。真宗又问寇准,寇准说:现在敌军已近,陛下只能前进一尺,不能后退一寸。河北的军队日夜盼望陛下到来,如果后退,士气立刻瓦解,敌人追上来,连金陵都去不了。
真宗硬着头皮继续走。到了澶州南城,他又不想过河了——澶州分南北二城,中间隔着黄河,北城就是前线。寇准说:陛下不过河,百姓和将士会失望的。高琼更直接,命令卫士把车驾推过河。
真宗过了河,登上北城门楼。城下的宋军看到皇帝的黄龙旗,齐声高呼万岁,声音传出几十里。士气一下就起来了。
一个意外的转机与三十万岁币
真宗到澶州的第二天,辽军主将萧挞凛死了。
萧挞凛是辽国的名将,战功赫赫,这次南征他担任先锋。他到澶州城下侦察地形,被宋军的床子弩射中额头,当晚就死了。
床子弩是宋军的大杀器,用几张弓合起来发射,箭杆像标枪一样粗,射程能到几百步。这种武器本来是用来守城的,结果一箭射死了辽军主帅。
萧挞凛一死,辽军士气大挫。萧太后"辍朝五日",哭得很伤心。
更重要的是,辽军这时候已经打不下去了。二十万大军深入宋境,后方城池大多还在宋军手里,粮道被断,补给困难。宋军各路援军陆续到达,澶州周围集结了几十万人。辽军实际上是孤军深入、四面受敌。
所以,当宋真宗派曹利用去议和时,辽国答应了。
谈判的过程很有意思。
真宗给曹利用的底线是:可以给钱,但地不能割。他一开始说:"百万以下都可以。"寇准把曹利用叫到一边,说:虽然皇上有旨,但你最多只能答应三十万,超过这个数,我砍你的头。
曹利用去了辽营。萧太后提出要"关南之地"(即后周世宗从辽国收复的瀛、莫、易三州一带),曹利用拒绝,说:割地的事,我死了也不敢答应。辽国也知道拿不到地,转而谈钱。
最后议定:宋朝每年给辽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共三十万。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宋真宗年长为兄,辽圣宗为弟。双方以白沟河为界,各守疆界,不得互相侵扰,不得收留对方的逃犯,不得在边境修筑城寨。
曹利用回城,真宗正在吃饭,派人问他谈了多少。曹利用不说,只伸出三根手指。真宗以为是三百万,说:"太多了。"过了一会儿又说:"算了,只要能把事办成,三百万也值。"
后来知道是三十万,真宗大喜过望,重赏了曹利用。
澶渊之盟签了之后,后世的评价非常两极。
骂的人说:宋朝明明打赢了,还赔钱,这是屈辱。欧阳修就写过文章批评,说明明可以打,却用钱买平安,会让后人觉得软弱。
可也有人算过一笔账:三十万岁币,对宋朝来说真不多。当时宋朝一年的财政收入大约四千万到六千万贯,三十万只占千分之几。而且这笔钱不是白给的——宋辽开埠通商后,宋朝通过榷场贸易,每年从辽国赚回来的钱,远超三十万。有学者统计,宋朝对辽的贸易顺差很大,辽国的银钱不断流入宋朝。
更关键的是和平的红利。从1005年澶渊之盟到1122年宋金联合灭辽,中间一百一十七年,宋辽基本没有大规模战争。这一百多年,是宋朝经济文化最繁荣的时期:
人口从真宗时期的不到两千万,增长到徽宗时期的接近一亿;开封从一座普通州城,发展成人口百万的世界第一大都市;商业税超过农业税,出现了纸币(交子)、出现了专业的商人行会、出现了夜市和瓦舍;活字印刷、指南针、火药这三大发明,都在这个时期成熟并大规模应用;唐宋八大家里的宋六家(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全部生活在这个时期。
这些成就,不能说全靠澶渊之盟,但如果没有和平,这些都不可能出现。
这笔账划不划算,寇准什么下场
最讽刺的是,立了大功的寇准,没过几年就倒了。
澶渊之盟后,真宗对寇准非常感激,说:"朕这次能保住江山,全靠你。"寇准因此权倾朝野,说话也越发不客气。
但他得罪的人太多。副宰相王钦若一直在找机会报复——因为寇准当年逼真宗亲征时,曾当众让王钦若难堪。王钦若找了个机会,跟真宗说:澶渊之盟是城下之盟,春秋时的小国都觉得丢人,陛下却当成大功,这有什么可高兴的?真宗听了,脸色就变了。
王钦若又说:陛下听说过赌博吗?赌徒快输光的时候,会把剩下的钱全部押上,叫"孤注"。寇准就是拿陛下当孤注啊。
这话很毒。真宗从此对寇准起了疑心。1006年,寇准被罢相,贬到陕州。
后来他几起几落,最后在1022年被贬到雷州(今广东雷州半岛),一年后病死在贬所。死的时候,他还在墙上写着"六悔铭",其中一句是:"官行私曲,失时悔。"
澶渊之盟最值得深思的地方,不是钱多钱少,而是它暴露了宋朝的一个根本矛盾:它有能力打,但没有胆量打;它想守,却不知道怎么守。
宋真宗不是昏君,他性格温和、勤于政事,在位二十五年,史称"咸平之治"。可他在关键时刻,第一反应是逃跑。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王朝的气质——从宋太宗开始,宋朝的皇帝就形成了"守内虚外"的思路:宁可对外让步,也要保证内部的稳定。
这个思路,短期看是理性的。但长远看,它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让步换来和平,和平带来繁荣,繁荣让人更不愿意打仗,不愿意打仗就更容易让步。等到真正危险的敌人出现时,宋朝已经失去了战斗的意志和能力。
一百多年后,金国崛起,宋朝联金灭辽,结果引狼入室,酿成靖康之耻。再过一百多年,蒙古南下,宋朝退到崖山,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了海。
澶渊之盟的三十万,买来了一百多年的太平。这笔交易在当时是划算的。但它也让一个王朝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而有些问题,是钱解决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