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中后期,七国并立,战争和外交拧成了一股绳。这时候,一批专门靠嘴皮子搅动天下的人登场了,他们叫"纵横家"。
合纵,是山东六国从南到北连成一条纵线,抱团对抗西边的强秦;连横,是秦国从西向东逐个拉拢,把这条纵线拆成一截一截。一个要合起来,一个要拆开。而把"连横"玩到极致、帮秦国拆掉合纵大局的,就是张仪。
张仪这个人,最有名的不是刀枪,是他那条舌头。他靠一张嘴,把列国君主耍得团团转,甚至敢拿六百里土地当幌子,当面欺骗一个大国的国君。
受辱出山:一条舌头,比命还重要
张仪是魏国人,和苏秦一样,相传都拜在鬼谷子门下学纵横之术。学成之后,他先去楚国游说,却混得极惨。
有一回,他在楚国令尹(相国)家里做客喝酒。席间,令尹丢了一块玉璧。门客们一查,都怀疑是这个又穷又没背景的张仪偷的,理由很荒唐——"张仪贫,无行",穷,就一定是他。于是众人把张仪抓起来,抽了几百鞭子,打得遍体鳞伤。张仪咬死不认,最后被扔了出去。
回到家,妻子看着他这副惨样,又心疼又埋怨:你要是不读书游说,哪会受这种侮辱?张仪却张开嘴,问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视吾舌尚在不?"——你看看我舌头还在不在?妻子哭笑不得,说在。张仪说:"足矣。"舌头还在,就够了。
这条被他看得比命还重的舌头,很快就要搅动整个天下。他听说同学苏秦在赵国得势,便前去投奔,结果却被苏秦故意羞辱、冷遇。张仪一怒之下西入秦国——而这恰恰是苏秦想要的:他暗中资助张仪入秦,希望张仪在秦国掌权后,不要轻易攻打赵国。张仪到了秦国,果然凭才学得到秦惠文王赏识,拜为客卿,后来做了秦相。
一个在楚国被当贼打的落魄士人,就这样登上了战国最关键的棋局。
连横破纵:把合纵拆开的人
张仪在秦国要干的事,核心就两个字:连横。
当时合纵声势正盛,六国歃血为盟,约定谁被秦国打,其余各国都要出兵相救。这套联盟一旦真运转起来,秦国东出的路就被彻底堵死。张仪的破解办法,不是硬碰硬,而是外交——逐个拉拢、分化、瓦解,把合纵的锁链一节一节敲断。
他凭借秦国的武力做后盾,自己又极善辞令,软硬兼施:对愿意跟秦国交好的,许以土地、和平;对死硬抗秦的,就怂恿别国或直接出兵敲打。魏国地处中原,首当其冲,张仪几次入魏,又打又拉,硬是把魏国从合纵阵营里撬了出来,转而事秦。韩国等国也在秦军的刀锋和张仪的舌头之间,先后动摇。
这套打法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打的不是军队,是人心和信任。合纵本就靠利益勉强捏合,各国各怀鬼胎,谁也不肯真替别人拼命。张仪恰恰看透了这一点:你们不是一条心,那我就让你们互相猜忌、各自保命。纵约就这样在他的连横攻势下,一点点松动、瓦解。
而他平生最险、也最"赖"的一手,用在了南方大国楚国身上。
欺楚:六百里变六里的弥天大谎
那时齐楚两个大国结了盟,秦国很头疼。要破合纵,必先拆散齐楚。这桩难事,张仪亲自出马。
他来到楚国,对楚怀王抛出一个诱人到无法拒绝的条件:只要楚国跟齐国断交,秦国愿意把商於一带六百里土地献给楚国,还要送秦国美女做妾,秦楚世代结为兄弟之国。
楚怀王一听,白得六百里地,还能抱上秦国的大腿,大喜过望,当场答应。满朝大臣纷纷道贺,只有一个人冷眼旁观、坚决反对——陈轸。他看穿了这是个局:秦国之所以看重楚国,是因为齐楚联盟;一旦楚国跟齐国绝交,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凭什么再给一个孤立无援的楚国六百里地?到时候齐国一怒投靠秦国,秦齐联手,楚国大祸临头。正确的做法是表面绝交、暗中联盟,先拿到土地再说。
可被六百里冲昏头脑的楚怀王根本听不进去。他急不可耐地派人去齐国当面辱骂齐王,宣布断交,把事情做绝。齐王暴怒,真的转身与秦国交好。
等楚国兴冲冲派人去秦国接收那六百里地时,张仪却"病"了,一连三个月不上朝。后来被催得没办法,他故作惊讶地说:哪有什么六百里?我说的是我自己的封地六里。六百里变成了六里,楚怀王这才知道自己被结结实实地耍了。
怒而兴兵:一场谎言的代价
被骗得这么惨,楚怀王羞愤难当,盛怒之下发兵攻秦。结果正中秦国下怀。
失去齐国这个盟友的楚军,在丹阳被秦军打得大败,损失八万大军,主帅和七十多名将领被俘,汉中六百里土地反被秦国夺走。楚怀王不甘心,又调集全国兵力孤注一掷,再次攻秦,又在蓝田惨败。这时韩、魏两国见楚国元气大伤,也趁机南下偷袭楚国后方。楚国腹背受敌,只能割地求和,从此由盛转衰。
一个弥天大谎,换来的不是六百里土地,而是八万将士的命、汉中的疆域,和一个大国的下坡路。楚怀王的昏聩与愤怒,被张仪算得死死的。
张仪这条舌头的可怕,正在于此:他从不靠一句空洞的话取胜,他的每一句话背后,都站着秦军的刀、列国的私心,和他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拿捏。合纵的六国君主,不是输在不够聪明,而是输在人人都想占便宜、又人人都怕吃亏。
后来秦惠文王去世,新君不喜欢张仪,他在秦国失势,便设计回到魏国为相,一年后善终于魏。比起商鞅被车裂、苏秦被刺杀,这个搅动天下的纵横家,结局竟算安稳。他走了,但他亲手拆散的合纵、削弱的楚国,已经为秦国铺就了东出之路。战国的天平,正不可逆转地向关中那一方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