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一篇刍议,把文章从古文里拽出来

一九一七年一月,还在美国留学的胡适,在《新青年》第二卷第五号上发表一篇文章,题目很谦虚,叫《文学改良刍议》。刍议,就是刍荛者的浅见、未定的草稿。可就是这篇自谦为刍议的文字,被陈独秀称作「今日中国文界之雷音」,成了白话文运动的开场锣。

文章列出八事:须言之有物,不摹仿古人,须讲求文法,不作无病之呻吟,务去滥调套语,不用典,不讲对仗,不避俗字俗语。前几条是精神上的革命,后几条是形式上的革命,条条都冲着千年相承的古文和骈文去。他批评当时的文章言之无物,又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今日之中国当造今日之文学,不必摹仿周秦唐宋。

这些想法不是凭空而来。在美国,他和梅光迪、任叔永等朋友为「作诗如作文」争论很久,对方笑他写白话诗是「活地狱」「鹦鹉名士」,越反对,他想得越透,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被「逼上梁山」。他先把八事写信告诉陈独秀,陈独秀一见大喜,催他切实写一篇改良文学的论文,这才有了《刍议》。文章发表的这年夏天,胡适回国,就任北京大学教授。紧接着,陈独秀在《新青年》上发表《文学革命论》,钱玄同、刘半农等人摇旗呐喊,甚至演了一出「双簧信」引出守旧派来驳,一场本来温和的「改良」,渐渐成了声势浩大的「革命」。第二年,胡适又写下《建设的文学革命论》,把「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十个字立为目标。

影响比他预想得来得更快。白话诗、白话小说、白话报刊接踵而起,他自己也出版了第一部白话新诗集《尝试集》,虽然「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式的句子还带着旧诗的尾巴,却第一次让人看见白话也能入诗。一九二〇年,北洋政府教育部通令,国民小学一二年级国文改用白话、使用新式标点。一种被正统文人看作「引车卖浆者流」的语言,几年之间登堂入室,成了教科书和公共写作的正统。

胡适后来的行迹复杂得多:办刊物、参与论战、出任驻美大使,晚年定居台北,一九六二年在南港中央研究院的欢迎酒会上心脏病发辞世,政治立场也一直有争议。但若只把镜头对准一九一七年那篇文章,事情很清楚——是他先把写文章要说人话、要写今天这件事,系统摆到全国读书人面前。两年后,他在《每周评论》上写下另一句流传更广的话:「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前一句主张改良文字,后一句主张改良问题,背后都是同一个相信渐进、看重实证的胡适。

❝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