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利诃利沙:以《诘蜜》归谬破尽诸家因果范畴

先把名字辨清。十二世纪的印度有一位哲学家兼宫廷诗人,名作室利诃利沙。名字里的「诃利沙」三字,很容易与七世纪曲女城的戒日王曷利沙伐弹那相混,《大唐西域记》里那位礼遇玄奘、统一北印度的戒日王比他早了约五百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是雄踞曲女城的帝王,一个是在书斋里拆解范畴的论师,相隔约五个世纪,各走各路。

他约生于一一二五年、卒于一一八〇年前后,南北印度都留下过他的行迹,传说他受曲女城一带王朝的护持,也曾游学各地,与各派论师当面辩难。他出身书香之家,受过极严苛的因明、文法与梵语诗学训练,能在最细密的论辩格子里转身。相传他读书破万卷,对各派论藏下过死功夫,年轻时便在辩场上压过名宿,这类故事散见于后世注本序跋,细节难以一一坐实。他的生平材料稀少,连确切的卒地都众说不一,真正替他说话的是两部书。

一部是哲学论著《诘蜜》,书名大意为「破斥的甘饴」,意即破斥他人学说时所尝的甘甜。他用一连串归谬论证,逐条拆解正理派与胜论派赖以安身的因果关系、知识手段、实体与属性等范畴。他的办法是顺着对方的定义往前走,直到逼出两难,让定义自己崩塌:你说有因必有果,那么因中是先有果还是先无果?无论怎么答,都会撞墙。他又追问,你凭感官得到的认识,用什么来保证它可靠?若要另找一个凭据,这个凭据又需要下一个凭据,便陷入无穷后退。他并不另立一套范畴取而代之,而是证明一切关于世界的确定性言说都无法自洽。这部书被视为印度哲学怀疑论的顶峰。

另一部是长篇叙事诗《尼奢陀传》,咏写国王那罗与达摩衍蒂的爱情,辞藻繁丽、用典精严,设二十二章,把一段古史诗里的旧故事写成梵语宫廷诗的范本,被后世列为「五大大诗」之一。同一个人,左手写最刁钻的破执之论,右手写最缠绵的颂美之诗,在印度古典传统里并不违和,因二者同源于对语言本身的极致锤炼。

他身后,《诘蜜》成为不二论吠檀多一系常用的怀疑论武器:既然常识与各派范畴都经不起追问,那么被世俗当作真实的世界便只剩一层虚妄外壳,正好为「梵我一如」让路。此书注疏代有传人,从十三世纪到近代,正统派要回应怀疑论的挑战,就绕不开他设下的关卡。近现代西方学者读到他,常惊觉他的论证路数与休谟遥相呼应,称他为印度哲学中最锋利的怀疑头脑。

❝(大意)我不必另立一说,只需指出你立论中的裂缝,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