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洗:玻璃针在四万颗蛙卵上刺出生命

朱洗是浙江临海人,一九〇〇年生。一九二〇年他赴法国勤工俭学,在工厂做过翻砂工、机修工,夜里苦学法文和各门功课,五年后考入蒙彼利埃大学生物系,师从以人工单性生殖研究闻名的巴德荣。他刻苦而手稳,与老师合作完成十多篇论文,一九三一年获法国国家博士学位,第二年回国,先后在中山大学等校任教,又任北平研究院研究员。他一生盯着的问题很朴素:一颗卵离开精子,能不能自己发育成完整个体,又能不能再传种。

前后五十年里,法、德、美、比、日本等国学者做过大量蛙卵人工单性生殖实验,针刺、注血、改变渗透压,办法用尽,也得到过一些蝌蚪甚至极少数无父小蛙,可这些后代出膜不久便陆续死亡,从没有一只无父雌蛙活到产卵传种。单性生殖的个体有没有生殖能力,成了悬在生物学界的一桩公案。

朱洗从一九五一年起重走这条路,后来主持中国科学院实验生物研究所。他和助手选用离体产出、绝无受精可能的蟾蜍卵球,小心剥去厚胶膜,用针尖直径仅十微米的玻璃丝蘸了血,一枚一枚刺进卵里。单是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五九年,受刺卵球就有四万多枚,绝大多数刺后毫无动静,少数发育成蝌蚪又陆续夭折,最终只得到二十五只没有父亲的小蟾蜍,其中长成雌蟾的只有两只。这是世界上第一批经人工单性生殖成功并长大的蟾蜍。

真正的封口在一九六一年三月。一只无父雌蟾经过冬眠出蛰,经脑垂体催产,与正常雄蟾抱对,三十六小时后顺利产下三千多枚卵球,受精发育良好,孵出八百多只蝌蚪。它们的母亲没有父亲,于是它们成了「没有外祖父的蟾蜍」。人工单性生殖的子裔能够传种接代,至此第一次被证明,也为后来的克隆与胚胎干细胞研究埋下远因。他还提出过两栖类「受精三元论」,又用绒毛膜促性腺激素解决鲢、鳙等家鱼的人工催产与鱼卵孵化:旧时渔家靠从长江里捞取天然鱼苗,丰歉全听天时,他的法子使家鱼能够在鱼塘里催产、批量孵化,推广到各地渔场,直接惠及淡水渔业。

他一生发表论著逾百万字,译著二十余种,还写了十九种科普读物,把胚胎学讲给普通人听。一九六二年七月,他病逝上海,享年六十二岁。老家临海的人记不住学名,都叫他「蛤蟆博士」,叫得亲切,也叫出了他一辈子蹲在蛙卵旁边的本分。他用一生说明,卵球里本就备着发育成完整个体的物质根底,缺的只是被刺醒的一下。

❝卵球里本就备着发育成完整个体的全套根底,差的只是被刺醒的一下。(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