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六年,三十三岁的涩泽荣一已经做到大藏少辅,主管国家预算,是新政府里最被看好的年轻官僚。谁也没想到,他在这一年递上辞呈,辞官下海。
涩泽荣一天保十一年生于武藏国一户亦农亦商的豪农之家,从小跟着家里做蓝靛生意,也读《论语》。青年时他做过幕府末代将军德川庆喜一系的家臣,庆应三年随将军的弟弟德川昭武赴巴黎参加万国博览会,在欧洲第一次见识了银行、股份公司和交易所。回国时幕府已经倒台,他转而出仕明治政府,在民部省、大藏省参与货币、租税和银行制度的草创,亲手起草《国立银行条例》。
辞官的直接起因是与主政者在预算和征韩议题上政见不合,更深的心思却是他发现:从上面推不动社会。民间商人见了官员只会低头行礼,怎么解释有限公司,也没人真懂;挂着股份牌子的会社,内里还是老一套。明治初年社会上仍是官尊民贱,做生意被视为低人一等,他写的条例再漂亮,没有人照着办,也等于纸上空文。他认定,与其在衙门里写条例,不如自己下海做一个真正民间的样板,让商人凭正当经营赢得体面。递交辞呈时,上司再三挽留,他还是换上布衣走出了大藏省的门。
辞官当年,他出任第一国立银行总监。这家名字里带着国立的银行,资本全部来自民间,既有三井、小野等旧商号做大股东,也向社会公开募股;他聘请英国金融人才做顾问,用复式簿记训练职员。同一年他又创办抄纸会社,即后来的王子制纸。起初造纸厂募集资本四处碰壁,买来的外国机器又不争气,造出的纸只能包烟叶,他从自己掌舵的银行贷款周转,咬牙撑了下来。
此后几十年,他参与发起、培育的企业约有五百家,横跨造纸、保险、纺织、铁路、海运、造船、酒店,东京海上、大阪纺织、帝国饭店等都有他的身影,东京证券交易所的前身也与他有关。需要说明,这个五百家是把参与、发起和顾问都算进去的宽口径,并非五百家都由他独资创办;日本资本主义之父也是后人给他的称号。他坚持经营者不能只盯着利,办企业要对社会负责,主张股份公司把股东、雇员和顾客一并放进账本。
晚年他把半生讲谈整理成《论语与算盘》,主张道德与经济合一,说算盘求利、《论语》求义,二者不能割裂,否则国家不会真正富强。他还支持了数百项教育、福利和城市公共事业。一九三一年,九十一岁的涩泽荣一去世。一个辞官的人,用半个世纪把商人在日本社会里的地位,重新抬了起来。
❝《论语》与算盘,应当相辅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