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代,天下读书人都往一个地方跑——齐国临淄稷门外的稷下学宫。学者们在这里吃着国家俸禄,自由辩论,儒、道、法、名、墨各家同台开讲,鼎盛时达数千上万人。这所「战国第一学府」,有文字可考的最高领头人「祭酒」,只有一位:荀子。而且他三次被众人公推出来。
荀子名况,赵国人,生年大约在公元前三百一十三年前后。他多大年纪到齐国,史料有两个版本:《史记》说他「年五十始来游学」,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则写成「年十五」。一个中年、一个少年,差得很远,今天已难断定,只能两存。能确定的是,到齐襄王时,老一辈学者多已凋零,荀子「最为老师」,学问最大、资历最深,三次担任祭酒。
他的话,在儒家里是个「异类」。孟子讲人性本善,他偏写了一篇《性恶》,开篇就是:「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这个「伪」不是虚伪,是「人为」——后天做出来的努力。他的意思是,人生来好利、贪图安逸,顺着本性走就会争抢;善良、礼让、规矩,都是靠后天教育和礼法一点点「化性起伪」教化出来的。正因为不信人会自动变好,他才格外看重学习和老师。今天学生都会背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都出自他的《劝学》。
在天和人的关系上,他也硬气。《天论》里他写「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大自然有自己的规律,不因谁圣明就存在、谁暴虐就消失;又写「制天命而用之」,主张摸清规律、利用万物,而不是跪着求天赏饭。在一个普遍敬畏灾异的时代,这是相当清醒的声音。
后来他遭人谗言离开齐国,到了楚国。公元前二百五十五年,春申君任命他做兰陵令。春申君在公元前二百三十八年被杀,荀子随即被罢官,就此住在兰陵著书、授徒,直到老死,葬在兰陵。
他门下出了两个赫赫有名的学生:韩非和李斯,后来都成了法家的代表人物,一个集法家学说之大成,一个做了秦始皇的丞相,此外还有传授《诗经》的浮丘伯、汉初的张苍。也正因为学生是法家,荀子在后世常被正统儒家冷落,唐朝韩愈说他「大醇而小疵」,宋明理学更不怎么提他。可在战国末年,他是真正集百家之大成的那一位:他谈礼,也谈法;尊孔子,又把墨、道、名各家的东西拆开看过。秦汉儒生传的《诗》《礼》《易》《春秋》,很多都能追溯到他这一脉。清儒汪中说「荀卿之学,出于孔氏,而尤有功于诸经」,并不算过誉。
❝他敢说人性靠不住,恰恰因为他更信教育的分量——没有天生的圣人,只有被文明一点点教化出来的普通人。这个判断,过了两千多年,依然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