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一日,圣何塞的贝亚维斯塔军营前站满了学生、外交官和市民。执政委员会主席菲格雷斯走到旧军营的塔楼墙根,抡起一把大锤,一锤砸在墙上,碎石应声而落。随后他发表了一段不长的演说,宣布这个国家把常备军就此解散:哥斯达黎加常备军,作为民族解放军当之无愧的后继者,今天把这座军营的钥匙交给学校,把它改成一个文化中心;一支优良的警察部队,已足以保障国家的安全。
要理解这一锤的分量,得看八个月前。那一年国会宣布反对派候选人乌拉特在总统选举中获胜无效,双方在三四月间打了四十四天内战,约两千人死于这个当时人口八十万上下的国家,其中不少是菲格雷斯自己带出来的年轻队员。他出身咖啡园主家庭,年轻时留学美国,回国后经营农庄,因为公开号召反对政府被警察按在地上剃光头发、押去边境,这一辱把他推上了武装起义的路。获胜后他组建第二共和国执政委员会,接手的是一支武器生锈、军饷拖欠、组织溃散的旧军队,营房里有枪没有子弹,与其说像一支军队,不如说像随时可能被哪个野心家买走的武装。他没有把它收为己用,反而选择让它消失。第二年,废除常备军写入一九四九年宪法第十二条,明文规定军队只在大陆协定或国防需要时才可编组,且永远服从文官政府,平时只保留警察和乡村卫队,省下的军费转投教育、医疗和社会保险。那座被砸的贝亚维斯塔军营后来交给哥斯达黎加大学,改作国家博物馆,军营的钥匙真的交到了学校手里。
这在二十世纪中叶的拉美是孤例。邻国的军人正在一次次发动政变、占据总统府,尼加拉瓜的索摩查家族、多米尼加的特鲁希略、巴拉圭的斯特罗斯纳都是靠枪杆子坐成终身独裁者,哥斯达黎加却把总统府之外最大的武装据点改成了教室和展柜。他的逻辑近乎执拗:一个小国养着一支随时可能回头吃掉民主的军队,才是真正的不安全。此后七十多年里,当整个中美洲在七八十年代被内战和军政府轮番撕扯时,这个没有军队的国家靠着教师、医生和一套稳定的选举制度,成了地区里人均寿命最长、识字率最高、接收邻国难民最多的国家之一。二〇一六年,记载这段废军史的文献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评语称它证明国家可以把剑锻成犁。
菲格雷斯本人也没有变成独裁者。执政委员会主政十八个月后,他如约把权力交给当选总统乌拉特,自己回了农庄;之后他又两次经选举出任总统,中间同样按选举结果和平交出权力,任内延续社会改革、给妇女选举权、承认黑人移民公民权,却再没有重建军队。有人问他怎么敢自废武装,他的回答带着咖啡种植园主式的实在:这个国家的安全不靠兵营,靠的是学校、选票,和人民觉得自己被国家善待。
他不是没有争议的人物,执政初期对反对派的压制、对部分公民自由的限制,至今仍被争论。但一九四八年那把锤子砸开的那道口子,让一个小国从此不必再提防自己的军队,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罕见。
❝常备军今天把这座军营的钥匙交给学校,让它变成一个文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