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丽塔·普里塔姆:分治之年,她呼唤十八世纪的前代诗人

一九一九年,阿姆丽塔·普里塔姆生于英属印度旁遮普的古杰兰瓦拉,这片土地今属巴基斯坦。她的父亲是教师兼诗人,母亲早逝,她早慧而敏感,少女时代便以旁遮普语发表诗作,年纪轻轻已文名满旁遮普,一九三六年出版第一部诗集时不过十六七岁。她的婚姻是旧式家庭安排的,并不幸福,她后来的自传对此毫不避讳,写一个女子怎样在锅台与笔之间一点点把自己夺回来。

一九四七年的印巴分治,是她一生与创作的分水岭。旁遮普被一条新边界生生劈成两半,印度教徒、锡克教徒与穆斯林世代共居的村庄一夜之间反目,教派仇杀席卷城乡,上千万人弃家逃难,她自己也夹在人流中离开故园,迁居印度德里,把熟悉的街巷、坟茔与童年永远留在了界碑另一边。

就在那一年的逃难路上,她写下旁遮普语名诗《致瓦里斯·沙阿》。必须辨明:诗中呼唤的瓦里斯·沙阿,是十八世纪写下旁遮普经典叙事长诗《希尔与朗恰》的前代诗人,并非她本人。她在诗里恳求这位长眠的诗人从坟中开口,再翻开一册爱情之书,看看他笔下深情的旁遮普,如今怎样遍地哀号、尸横原野,连河水都被染红。这首诗不写仇恨,只写痛惜,后来成为整个分治创伤最著名的文学见证,两边的旁遮普人都会背诵。

她一生用旁遮普语写下数十部诗集与小说。小说《平贾尔》意为「骨架」,写分治之乱中被掳女性的命运:一个被掳走的姑娘活成了困在命运骨架里的人,后来改编成电影;一九五六年,她以诗集《讯息》获印度文学院奖,是最早获该奖的旁遮普语女性之一。她与画家伊姆罗兹相伴数十年,合编文学杂志,亲手扶掖了一整代年轻作者。自传《印花税票》以一本薄薄的票据为名,写尽她所经历的时代与几次激烈的感情,旁遮普女性第一次如此坦率地在纸上说出自己。

二〇〇四年,她成为第一位获得印度格南皮斯文学奖的旁遮普语女性作家,那是印度声望最高的文学奖之一。二〇〇五年她在德里辞世。她的诗替无数在分治中失去声音的女性说话,直到今天,旁遮普人仍能背诵她在那一年发出的呼喊,而她呼唤的那位前代诗人,也借她的诗再一次回到了人间。她一生写作逾半个世纪,作品被译成数十种语言,在印度与巴基斯坦两边都被奉入课本;界碑能分割土地,却分割不了她诗里那个完整的旁遮普。德里与拉合尔两座城都为她立有纪念的标记。

❝(大意)瓦里斯·沙阿啊,请从坟中开口,看看你笔下的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