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三年六月三十日，上海英租界。巡捕房的人冲进爱国学社，逮捕了一个留着辫子、目光犀利的中年人。他叫章太炎，三十四岁，杭州人，是当时最有影响力的革命思想家。
事情的起因是一篇文章和一本书。章太炎在《苏报》上发表了《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痛斥康有为的保皇主张，提出「同族相代，谓之革命；异族攘窃，谓之灭亡」，鼓吹排满革命，号召推翻清廷。这篇文章气势磅礴，「上海人人争购」，朝野震动。与此同时，一个比他小十六岁的四川青年邹容，写了一本叫《革命军》的小册子，提出建立「中华共和国」的构想。章太炎读后大为振奋，主动为之作序，称其为「义师先声」。
《革命军》在上海出版后，销量超过百万册，是清末最畅销的革命书刊。清廷恨之入骨，与租界当局交涉，要求逮捕章太炎、邹容等人。《苏报》被查封，爱国学社被解散，章太炎被捕，邹容愤然投案。审讯历时数月。一审判决「凌迟处死」，赶上慈禧七十大寿赦免，改为章太炎监禁三年、邹容监禁两年，刑满释放，驱逐出境。
上海的租界西牢，阴暗潮湿，堪称死地。据章太炎记载，狱中五百人，一年要死一百六十多人。他和邹容一道服苦役，一道切磋学问。邹容年轻气盛，章太炎劝他：「你我身体都不好，又不能受辱。你还有前途，我三年刑期满了就走，你要好好活下去。」
章太炎曾试图绝食自杀。绝食七日，身体虚弱到咳血，在狱友劝说下才恢复进食。他对邹容说：「食亦死，知必死，吾有处之之道。」——既然横竖是死，我有自己的对待方式。
在牢里，他没有放下学问。他给狱友讲《说文解字》，讲国学，讲佛学。他把铁窗当成了课堂。一九〇四年冬，龚宝铨联合蔡元培、陶成章等人在上海成立光复会，「光复会」这个名字，就是由狱中的章太炎亲手拟定的。一九〇五年四月，邹容在狱中瘐死，年仅二十岁。章太炎悲痛不已。次年六月，他刑满出狱，即日东渡日本，主持同盟会机关报《民报》。鲁迅后来在《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中写道：「先生的业绩，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在学术史上还要大。」他说自己知道中国有太炎先生，不是因为经学和小学，而是因为那篇为《革命军》作的序和驳斥康有为的文章，以及狱中的诗句。章太炎一生兼通革命与国学。他用文字鼓动革命，用讲学延续文脉，两副担子一肩挑，哪一副都没放下。铁窗之内，他不曾放下过那支笔。
❝真正的学问，不是在书房里养出来的，是在铁窗里、在刀光下、在最不该读书的地方，硬生生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