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塔·列维·蒙塔尔奇尼:战火卧室里发现神经生长因子

一九三八年,墨索里尼政府颁布种族法,都灵大学医学院的犹太裔女研究员被赶出了实验室。她没有停手,而是在自己卧室里搭起一座实验室:手术刀是把缝衣针磨尖做的,剪子是眼科医生用的小剪,镊子是钟表匠的镊子,再加一台显微镜。受精卵从附近农家买来,她把鸡蛋孵在暖处,解剖鸡胚,在简陋的镜片底下追踪运动神经元的生灭。她叫丽塔·列维·蒙塔尔奇尼,一九〇九年生于都灵,父亲是电气工程师,家教保守,认定女子只该成家;二十岁那年她当面与父亲谈判,争来读书的资格,考入都灵大学医学院,一九三六年以最优成绩拿到医学学位。

她的导师是组织学家朱塞佩·莱维,后来的诺奖得主卢里亚与杜尔贝科都出自同一师门。战争逼着她把实验室越搬越小。一九三九年她一度避往比利时,德军压境后又潜回意大利;一九四三年意大利停火、德军占领北部,她带着家人南逃,在阿斯蒂乡间隐姓埋名,卧室实验却没断:鸡蛋照样买,观察照样记。她从一篇论文里得知美国胚胎学家汉布格尔的假说,胚胎神经的生长可能受某种远处组织释放的信号引导,就在战火里独自验证。战后她先在难民营当军医,一九四六年应汉布格尔之邀赴美国圣路易斯的华盛顿大学,原定只去一个学期,一留就是三十年。

在圣路易斯,她与年轻的生物化学家斯坦利·科恩合作,从小鼠肿瘤、蛇毒直到小鼠唾液腺里追踪同一种物质,终于分离出神经生长因子。那是人类发现的第一种调节神经细胞存活与生长的蛋白。论文发表之初争议很大,十几年后才被学界接受,她后来又分离出表皮生长因子的研究路径,同一思路也为科恩继续推进。一九八六年,她七十七岁,与科恩同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她是第一个获得诺贝尔科学奖的意大利女性,授奖词称赞她的发现打开了神经与生长调控研究的全新领域。同是意裔女性的格蒂·科里拿的是生化奖,迈耶夫人拿的是物理奖,而她开创的是神经生物学。

她没有在领奖台上止步。一九六九年她在罗马参与创建细胞生物学研究所并任首任所长,二〇〇一年被总统任命为终身参议员,九十多岁还在议会里为科研预算力争。她一生未婚,九十多岁仍每天去研究所,百岁前后还在发表论文;她的孪生姐姐保拉是意大利著名雕塑家,姐妹俩同享高寿。二〇一二年,她在罗马去世,活了一百零三岁。她把战火里那间卧室的灯光,一直亮到了生命最后。

❝最重要的是,不要惧怕艰难时刻,最好的东西正从其中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