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三年九月十一日下午,芝加哥世界哥伦布博览会的艺术宫里,世界宗教大会正在开场。代表们照本宣科念完论文,一个裹赭红僧袍的印度托钵僧走上台。他没有讲稿,开口便是一句:美国的姐妹们,兄弟们。据在场者回忆,六七千人的会场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好几分钟。他叫维韦卡南达,旧译辨喜,一八六三年生于加尔各答,本名纳兰德拉纳特·达特。
他受过完整的西式教育,在教会办的学院读哲学、读历史,少年时怀疑一切宗教,最初出入的是讲理性的梵社。一八八一年,他遇见罗摩克里希纳,那位达克希涅什瓦尔神庙的僧人不纠缠经文门派,只以修行实证接引他,他半信半疑地试探了好几年,直到父亲骤逝、家道中落,才真正拜在门下。师父一八八六年因喉癌圆寂后,他成为首席弟子,与师兄弟在巴拉纳格尔建立道院,几年后弃绝家业,做了云游僧,沿印度次大陆徒步漂泊,看见饥荒、种姓与殖民下的苦难;在次大陆南端的科摩林角,他游过海面,独自在礁石上冥想三日,立志要把印度的思想带出去。
他先是渡海赴温哥华,再辗转到芝加哥,赶上大会已近开幕,却因没有代表资格被挡在门外。他在博览会的大街上彻夜徘徊,第二天求助于哈佛的梵文教授兰曼和芝加哥的希腊裔富商赖特夫人,靠几位学者的担保才补报上名。九月十一日那篇答辞里,他没有请求西方宽容印度教,反而以平等姿态讲宽容与普世接纳:他引了一段自幼背诵的颂诗,源头各异的众流终汇入同一片海,人取的道路无论曲直,都通向同一个你;他还说,印度收容过罗马暴政下逃来的以色列遗民,也庇护着琐罗亚斯德教的余脉。接下来半个月,他连讲数场,吠檀多哲学第一次被西方公众当作活的思想聆听。
此后三年他在美英讲学,在美期间写下《王瑜伽》《业瑜伽》等四部讲义,把修行分为智、业、信、王四条路,又提出行动吠檀多,主张冥想之外更要服务贫苦,抬水劈柴之间便是修行。一八九四年他在纽约建立吠檀多会,一八九七年回国创办罗摩克里希纳传教会,办教育、施医药、赈饥荒,一八九八年筹建贝卢尔修道院,一九〇二年七月圆寂,年仅三十九岁。据门弟子记述,他圆寂前几日已预知时至,说自己将在这一年放下形骸,七月四日夜里入定而逝。他不走后来甘地的政治运动之路,也不似泰戈尔以诗鸣世,他做的是一场宗教哲学的跨洋对话。那一天的芝加哥,记住了一个不卑不亢的东方声音。
❝我自豪,我属于一个向世界教过宽容与普世接纳的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