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四世纪末,地中海的水手们心里都有一条线——直布罗陀海峡出口那两根「赫拉克勒斯之柱」。线以外,是地图的空白,是传说里的黑暗与漩涡,是「到此为止,再往前就是世界尽头」。大约在公元前三百二十五年前后,一个叫毕菲亚斯的希腊人,从希腊殖民地马萨利亚——也就是今天法国的马赛——扬帆,偏要往柱子外面走。
他是商人,也是天文学家和探险家。他给自己的船定方向,靠的是太阳和北极星。出了海峡,他沿着今天西班牙、法国的海岸一路向北,来到一座大岛。岛上的人晒盐、酿酒,还在西南角开采锡——锡是炼青铜的命根子,地中海世界一直用锡却不知它从何而来。毕菲亚斯把这座产锡的岛记下来,称当地为「贝列里翁」。这座岛,就是不列颠,他也是有记载以来第一个环航不列颠、并确认它是一座岛的人。
更让人吃惊的还在后面。他继续向北,航行了整整六天,到达一个他叫作「图勒」的地方。在那里,夏天的夜晚只有两三个小时,再往北走,太阳干脆整夜不落——他撞上了北极圈附近的「白夜」。图勒到底是哪儿,今天仍有争议:有人说是冰岛,有人说是挪威中部,也有人说是设得兰群岛,谁也写不死。他还报告,再往北航行一天,海就不再是正常的海,而像一种「凝固的海」「海的肺」,船走不动、人也走不过去——后人推测,那是浮冰和浓雾混杂的极地海面。
他平安回到了地中海,把一路见闻写成《论海洋》一书。书里讲潮汐受月亮影响,还一路测量各地太阳的高度。可在当时,等他的不是欢呼。大历史学家波里比阿骂他是头号骗子,地理学家斯特拉波也说他的故事荒诞不经——一个商人怎么可能航行那么远?午夜的太阳?凝固的海?听都没听过。《论海洋》没能完整流传下来,只剩别人引用、多数还是为了驳斥他的只言片语。
但真正懂科学的人信了。测出地球周长的埃拉托色尼、天文学大家喜帕恰斯,都采用他提供的北方纬度。他还被认为是最早把大西洋大潮和月亮盈亏联系起来的希腊人之一。到了现代,考古学家在康沃尔找到了古代锡矿和贸易遗迹,学者如巴里·坎利夫等人重新比对他的航程,越来越倾向于认为:那些被笑了两千年的观察,相当可靠。一个两千三百年前驾着木帆船、连罗盘都没有的人,能把船开到北极圈边上再平安带回答,靠的不只是胆子,更是测量和记录的真本事。
❝第一个走出地图的人,注定要被留在地图里的人当成骗子。可真正的发现,往往就是这样——你说的每一个「不可能」,在另一些人眼里,只是还没被亲眼见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