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公元前一千一百七十八年前后,古埃及尼罗河三角洲。第二十王朝的法老拉美西斯三世在位。地中海东部正经历一场后世所称的「青铜时代崩溃」:赫梯帝国瓦解,城邦连片焚毁,一群来历复杂、裹挟着家眷和牛车的入侵者从海上和陆地扑来,埃及文献称他们为「海上民族」。
拉美西斯三世在尼罗河入海口打了两场恶仗。他先在陆上挡住敌军,又把一支诱敌的埃及船队和埋伏的弓箭手布置在河口,等敌方战船涌进来,岸上万箭齐发,埃及水兵用抓钩钩住敌船,登船近战,把海上民族的舰队歼灭在浅滩。
他把这两场胜利详细刻在了麦迪奈特·哈布的祭庙墙壁上。浮雕至今可见:四牛战车冲撞步兵方阵,河口处敌船翻覆、落水者在箭雨里挣扎。铭文里宣称敌人来自「海中岛屿」,赫梯、塞浦路斯等地都被他们扫平。这些画面和文字,是研究海上民族最重要的史料之一。经此一战,埃及虽然元气大伤,却是当时少数顶住这股迁徙浪潮、保住国家的强权。可这个能击退外敌的法老,挡不住自己家里的人。
他的王后泰伊(一译提耶)想让自己的儿子彭塔沃尔取代法定继承人。一个规模惊人的阴谋在后宫里成形:后宫女眷、膳房总管、御杯侍者、牛监、王室书吏、军队指挥官,甚至宫中的术士都卷了进来,前后四十多人。他们计划在宫廷政变中刺杀法老,同时在宫外煽动叛乱,趁乱拥立彭塔沃尔。文献记载,术士们还做了蜡像、念了咒,企图用法术瘫痪国王的卫队。
事情发生在约公元前一一五五年。阴谋的过程细节已不可考,但审判记录留了下来——那就是著名的《都灵司法纸草》,一份长达十八英尺的纸草卷,逐笔记载了案后四次审判中被告的名字、罪名和下场。多数主谋被准许自尽,彭塔沃尔王子也在其中。十九世纪发现的一具表情扭曲、被称为「尖叫的木乃伊」的遗体,有学者推测就是他,但没有定论。
法老本人到底有没有当场被杀,纸草写得含糊。谜底直到二〇一二年才被现代技术揭开:研究人员用电脑断层扫描检查拉美西斯三世的木乃伊,在他的喉咙下方发现一道约七十毫米宽的深创,气管、食管和大血管全被切断,刀口深达第五至第七节颈椎,足以造成瞬间死亡。研究结论是:他确实被利刃割喉而死。刺杀得手了,只是政变没能成功,法定继承人照常继位,是为拉美西斯四世。他是新王国时代最后一位拥有实权的大法老。他死后,埃及在通胀、粮荒和盗墓潮里一路下滑,再没能回到巅峰。他治下还留下人类历史上最早的一次有记录的罢工——王陵工匠因为口粮发不下来,扔下了工具。外墙上的浮雕再辉煌,也照不到后宫的阴影。挡住了海上民族倾国之兵的人,最终倒下时,身边是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历史最锋利的讽刺莫过于:一个人可以在国门之外打赢倾国之战,却未必防得住家门之内举起的刀。对外的功业越大,身后的冷箭往往藏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