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四七六年,阿耶波多生于印度,后世称他阿耶波多一世,以别于五百年后另一位同名的历算家。他壮年时住在华氏城一带的学术中心拘苏摩补罗。四九九年,他二十三岁,把平生所学的算法与天算凝为一部《阿耶波多历数书》。全书只有一百多首偈颂,分作四章,首章列音律与大数,次章专论算法,再两章论计时与天球;文句凝练到近于口诀,弟子要靠老师口传才能读懂。就是这薄薄一卷,被后人推为印度数理天文学的奠基之作。
偈颂里藏着惊人的精确。他给出圆周的一个比例,折算下来是三·一四一六,准确到小数点后第四位,他还特意注明这是「近似」之值。他按每三又四分之三度一格,列出从〇度到九十度的二十四个正弦值及其差数,这是世界上第一张正弦表;后来印度历算家、阿拉伯学者反复使用,连正弦这个词的西文名目,也由他书中的弦长术语几经误译辗转而来。他还讲清开平方与开立方的步骤、等差数列求和与逐项递推的法则,提出每一位的数值是前一位的十倍,为后来印度的位值记数立下根基。
他更大胆的主张在天文部分。他说天球看似每日旋转,其实是大地自身在绕轴转动,恒星不运而影动,正如乘船的人看岸上树木向后退去;他还说月亮与行星本不发光,亮光是借来的日光,月食就是月亮钻进大地影子里的一刻,而不是神怪吞食。他又用本轮与偏心圆推算五大行星的位置,算出一恒星年约为三百六十五日又六时有余,与真值相差极微。这些说法在当时极为刺耳,比他晚出的大学者婆罗摩笈多专门著书围攻,讥讽地动之说不合常理,他身后的一些信徒甚至偷偷改动传本,把最尖锐的句子磨平。十世纪的阿拉伯学者比鲁尼在记述印度学时还特别提到,阿耶波多的门徒坚持地动之说,把日月星辰的升落归因于大地自转;可见这一主张在他身后数百年仍是一面招人围攻的旗帜。
需要分清的是,十世纪还有一位阿耶波多第二,写过一部《大历数书》,两人同名,前后相隔约五百年,常被混作一谈。本篇所写,是五世纪末那位二十三岁著书的青年。他的历数书在八世纪译成阿拉伯文,阿拉伯学者多受其沾溉,他的历法算法还支撑了后世波斯太阳历的修订。
一九七五年,印度把自己研制的第一颗人造卫星命名为阿耶波多号。这是他名字最辽阔的一次升空——当年被守旧者围攻的地动之说,最终随一颗卫星绕着他算过的那颗行星运转。
❝恒星不运而影动,正如乘船者看岸上树木向后退去。(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