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七月三日,江苏吴江县庙港乡开弦弓村。二十六岁的费孝通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走进这个太湖边的水乡。他此前在广西大瑶山做田野调查时误踏虎阱受伤,新婚妻子王同惠在寻救途中溺水遇难。一九三六年初他回到吴江养伤,姐姐费达生此时正在附近的震泽丝厂兼任经理,他便利用这两个月的时间在开弦弓村做了他一生中第二次、也是影响最深远的一次田野调查。
开弦弓村是一个以养蚕缫丝为业的典型江南农村。费孝通进村当天就「挨家挨户地访,挨个挨个地问」,从土地利用、家庭副业到蚕丝合作社、借贷关系,逐项调查。他后来写道:「江村是我有意识地观察我国农村社会和文化的起点,它也就孕育了我一生的学术思想。」八月二十五日离开村子后,他在行船中整理调查资料。
九月初,费孝通从上海乘船赴英国,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攻读社会人类学博士学位,师从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他以开弦弓村的调查资料为基础撰写博士论文。一九三八年春论文通过答辩,由伦敦大学授予博士学位;次年论文正式出版,英文副标题译为中文即《开弦弓:一个中国农村的经济生活》,扉页有中文书名《江村经济》——但中文单行本直到一九八五年才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书名沿用扉页题签。
马林诺夫斯基在序言中称这部书「将被认为是人类学实地调查和理论工作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这部书的意义在于:它是第一部由中国人用现代人类学方法系统研究中国农村社区的著作,而且它抓住了当时人类学最难理解的一面——传统文化在现代西方冲击下的变迁。费孝通把开弦弓村的家庭生产、蚕丝合作社、土地制度、借贷关系一一剖析,把一个中国农村放到了世界现代化进程的坐标系中。
需要把几件事分清楚。《江村经济》是一九三八年答辩、一九三九年出版;中文书名是一九八五年才确定的,不能把中文成书年提前。《乡土中国》是另一部代表作,由他在西南联大和云南大学讲授「乡村社会学」课程的讲稿整理而成,不应与江村调查并成一个事件。一九三五年的大瑶山调查及王同惠遇难,是他一生的转折点——此后他把全部精力投入了学术工作。
抗战期间费孝通随学校内迁云南,在昆明附近的呈贡魁阁建立社会学调查工作站,带领一批年轻学者完成了禄村、易村等一系列调查,培养了新一代人类学人才。二〇〇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五岁。从大瑶山的悲剧到开弦弓村的重建,从一个受伤的年轻学者到写出震动西方学界的人类学经典——费孝通一生志在富民,他用一个村庄的田野调查,为中国社会学和人类学打开了面向世界的第一扇窗。
❝一个受伤的青年在开弦弓村做了两个月调查,写出了震动西方学界的博士论文——中国社会学从此有了面向世界的第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