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二四年七月,埃及开罗。一支从撒哈拉以南走来的庞大驼队抵达城门,马里帝国的国王曼萨·穆萨在赴麦加朝圣的路上经过这里。据阿拉伯史家欧麦里约十二年后根据开罗目击者口述写下的记述,这支队伍约有六万人,其中丝绸华服的侍从上千乃至上万,五百名侍者每人手执一根约重数磅的金杖,约八十到一百头骆驼,每头驮着约三百磅金砂。各家转述的数字并不一致,只能说「据载」,但队伍之豪奢震动了整个马穆鲁克王朝,连苏丹纳西尔·穆罕默德都亲自过问。
他在开罗停留约三个月,向穷人、学者、圣裔大量施舍,随从们又在市集上大量购物,黄金像沙子一样撒进市场。据欧麦里记载,金第纳尔对银币的比价随之下跌约两成,金价被压低,开罗市场花了约十二年才缓过来。他初次见面就送给埃及苏丹五万第纳尔黄金作礼物;回程时据说还不得不用高息向开罗商人借回黄金,试图托住行情。一个朝圣者的慷慨,意外制造了中世纪地中海最著名的一次「黄金通胀」。
这场朝圣让马里的名字第一次大规模传进地中海与欧洲。一三七五年,马略卡地图学家亚伯拉罕·克雷斯克绘制著名的《加泰罗尼亚地图》,图上画着一位端坐王座、手执金块与权杖的黑人君主,图注称他为这一地区最富有、最高贵的君王。这是撒哈拉以南非洲进入欧洲地理视野的标志。曼萨·穆萨约生于一二八〇年,约一三一二年即位,是马里第十位「曼萨」(意为「万王之王」)。马里控制着西非金矿与跨撒哈拉盐贸,廷巴克图、杰内在他治下成为伊斯兰学术与商贸中心。
他不只是个炫富的君主。朝圣途中他在麦加遇见流亡的建筑师阿布·伊沙克·萨希利,重金邀他回国,这位诗人建筑师主持修建了廷巴克图的大清真寺和王宫,把西班牙式的泥砖拱顶技术带进西非;他又派学生到摩洛哥的非斯留学,回来后在廷巴克图的桑科雷清真寺办起经学院,学者云集。他治下吏治如何,伊本·白图泰二十多年后到马里旅行时有过亲见:商旅夜行无盗,百姓笃信伊斯兰教、按时礼拜。
他约卒于一三三七年(另有一三三二年前后等异说)。今天网络上称他为「史上最富有的人」,甚至折算出现代身家数字,这类说法无法精确核实——古代君主的财富与国库混同,无从折算。可以肯定的是,在他的时代,这个西非帝国确实是世界上最大的黄金供给者之一。
他没征服开罗一座城池,只用一驮驮金砂就让这座城市记了他七百年。地图上那个手执金球的黑人国王,至今提醒世人:中世纪的富庶,不只在地中海北岸。
❝据载他一路把黄金撒成灾,开罗金价十二年才翻身——朝圣者的虔诚与一个帝国的家底,被他同时摊在世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