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轵县深井里有个屠夫,叫聂政。他杀过人,为避仇带着母亲、姐姐逃到齐国,靠屠宰为生。濮阳的严仲子在韩国朝堂上跟相国侠累结了怨。侠累是韩君的叔父,宗族强盛、护卫森严,严仲子被逼出走,周游列国找能替他报仇的人。到了齐国,有人告诉他:聂政是个勇士,只是隐在屠夫中间。
严仲子几次登门,备了酒食,又捧上黄金百镒,为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惊了,坚辞不受。严仲子屏退众人,说明来意。聂政只回了一句话:我之所以忍辱混在市井里,是因为老母在世、姐姐未嫁,我这条命还不能许给别人。金子,他到底没收。严仲子尽了宾主之礼,走了。
过了很久,母亲去世。聂政办完丧事、守完丧,说:我一个市井屠夫,严仲子是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屈尊来交我。之前我没答应,是因为亲还在;如今天年终了,我该为知己者用了。他西行到濮阳找到严仲子,问明仇人,拒绝了车马和帮手,独自仗剑入韩。他的理由很冷静:韩都戒备森严,去的人一多就容易失手,一旦走漏消息,就是韩国举国与你为仇。
韩烈侯三年(公元前三百九十七年,据《史记》集解引徐广说),聂政直闯相府。侠累正坐在堂上,两边持戟护卫林立。他冲上台阶,一剑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格斗,又击杀数十人。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事——用刀剥烂自己的面皮,剜出眼睛,剖开肚子、掏出肠子,死在当场。韩国把他的尸体陈列在市上,悬赏千金查问身份,很久没人认得出来。
消息传到齐国。聂政的姐姐聂荣(《战国策》作聂嫈)听说有人刺了韩相、凶手面目全非被暴尸千金,呜咽着说:大概是我弟弟吧,严仲子了解他。她动身赴韩,赶到市上一看,死者果然是聂政。她伏在尸身上痛哭,对着满市的人喊出那句话:「这是轵县深井里的聂政!」
市人吓住了:这人刺杀我国相国,大王悬赏千金查他姓名,你怎么还敢来认?聂荣回答:我知道。我弟弟当初自污面容、混在屠贩之间,是因为老母在、我未嫁。如今母亲天年已终、我也嫁了人,他因为我还活着,才重刑毁容断绝牵连。我怎么能怕死,让弟弟的名字永远埋没!她大呼三声「天」,悲恸欲绝,死在聂政身边。晋、楚、齐、卫的人听说后说:不独聂政是义士,他姐姐也是烈女。聂政毁容,是为了不连累姐姐;姐姐赴死,是为了不让弟弟无名。一个要藏,一个偏要认,两姐弟用各自的方式,把「义」字写到了极处。
❝他拼命想抹掉的名字,被另一个人用命喊了回来。真正的情义,从来不是互相保全,而是你敢为我死,我也敢让天下知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