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正月,杭州西湖风雪大作,两位女子涉江而来,督人把一具灵柩葬入西泠桥畔新筑的墓穴。死者是半年多前在绍兴轩亭口就义的秋瑾,葬者之一叫吴芝瑛,字紫英,号万柳夫人,安徽桐城人,生于同治七年,是古文家吴汝纶的侄女,十九岁嫁无锡名士廉泉。她以诗与书法名动京师,秋瑾随夫进京时两家比邻,光绪三十年正月初七,两人结为姊妹,盟书里写下贵贱不渝、始终如一;秋瑾决意东渡留学,她倾囊相助,又在陶然亭置酒饯行。
秋瑾就义后,家族慑于株连,不敢收尸,灵柩被草草厝于卧龙山下荒冢间。吴芝瑛在上海闻讯,悲恸呕血,写下《秋女士传》与《记秋女侠遗事》,公然在报纸上为死者辩冤。她与秋瑾另一位挚友、南社女诗人徐自华书信相约,要实践秋瑾生前埋骨西泠的夙愿:徐自华冒风雪亲赴绍兴寻得灵柩,又在西泠桥畔购定墓地,吴芝瑛病体支离,仍出资主持造墓。墓成之日,她亲笔写下呜呼鉴湖女侠秋瑾之墓十字墓碑,徐自华撰文的《鉴湖女侠秋君墓表》也由她带丹书石,金石家胡菊龄勒石,撰文、书丹、刻石皆出一时名手,时人称为三绝。她又在上海曹家渡小万柳堂南园建起悲秋阁,供奉秋瑾遗像,阁中设吊桥出入以避耳目,她亲书的悲秋阁匾额,今天仍是绍兴秋瑾故居纪念馆的一级文物。
此举震动朝廷。御史常徽上折奏请平毁秋墓、严惩营葬之人,朝旨下浙查办。吴芝瑛毫无退意,致电两江总督端方,说自己因葬秋获谴,心本无他,死亦何憾,愿一身当之,只求勿再牵涉学界一人,勿使秋氏遗骸暴露于野。江苏士绅纷纷上书声援,英文报章也刊出她营葬义举的报道与照片,清廷终在舆论压力下免于深究。她曾应召入宫为慈禧太后抄录佛经,赐号在身,一旦为死友挺身,却把这份荣宠押上不肯退半步。入民国后,秋瑾遗骨几经迁徙终归西泠,她又与徐自华等人组织秋社,年年祭奠,并抚育秋瑾之女王灿芝长大。她晚年家产散尽,贫病交加,一九三四年在无锡辞世。
她一生书法初学董其昌,后融晋唐,笔力瘦劲,时人得其片纸珍若拱璧;可她最动人的书作,却是轩亭口案后那几个不肯沉默的字。秋墓旧碑几经毁建,悲秋阁的吊桥也早无痕迹,她以命相搏的那件事仍立在西泠桥边。她在《哀山阴》诗里写为君收骨泪沾巾,题墓联又云一身不自保、千载有英名——这十个字,像是挽秋瑾,也像是替那个满城缄口的年月,记下一个弱女子的胆量。
❝一身不自保,千载有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