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文鼎:布衣历算会通中西,御舟三对赐书参微

康熙四十四年,南巡的御舟泊在德州运河,一位七十三岁的布衣老者被接连召见三日。康熙帝把历算中的疑难一一抛出,他当场推演,对答如流,还指出钦天监现行历法里几处细微的差错。皇帝大悦,亲笔写下「绩学参微」四个大字赐他,又命画工为他绘像。这位老人叫梅文鼎,字定九,号勿庵,安徽宣城人,一生未曾入仕。

梅文鼎生于明末崇祯六年,少年时随塾师仰观星宿,二十七岁拜倪观湖专习天文历法,后来得读《崇祯历书》等传入中土的西学著作,从此兼治中西。他不守门户之见,凡古法、新法都要追到立算的根由。他年轻时见传统算学里的方程一学久已式微、古算经奥涩难读,便著《方程论》,把多元方程组布算消长的条理重新讲清,这是他算学著述的开端;又作《历学骈枝》,拿元《授时历》与明《大统历》对勘,指出交食推算里的积差,那时他不过二十余岁。早年他在南京与方以智之子方中通切磋筹算尺法,又和王锡阐、薛凤祚一辈历算家往还论难;康熙初年入京参与修《明史·历志》,眼界愈宽。他考回回历、西洋历与授时、大统的异同,常感叹算学被读书人目为绝学、传习无人,因此凡有所得都写成可读的专书,不肯把方法藏在胸中。

他最见功夫处,在会通。以几何为例,当时西学传入的《几何原本》以图形公理立说,学者望而生畏,他著《几何通解》,从书中择出十五个命题,用中国传统的勾股和较之术逐一重证,断言几何之理不外勾股,使读书人明白中西算法名目虽异、算理实可相通。西方传入的三角测量,他也写成《平三角举要》,用勾股、比例的旧法层层讲明,化繁为简,又撰《弧三角举要》,使三角学在中国渐渐成为可教可学的门类。历法上他考订古今,著《古今历法通考》,又以问答体写成《历学疑问》,康熙读后称善。

他一生著述八十余种,历算之书近九十种,《勿庵历算书目》自列天文著作六十二种、算学著作二十六种,身后弟侄子孙世传其学,孙子梅瑴成被召入蒙养斋,参与编纂《御制数理精蕴》,梅氏一门遂成清代历算第一名家。阮元《畴人传》、《四库全书总目》都推许他覃思切究、洞悉源流,自郭守敬以来罕见其比,时人至有「国朝天算第一」之誉。康熙六十年,梅文鼎卒于宣城,享年八十九,康熙帝特命江宁织造曹頫前往经纪其丧,一个布衣历算家身后的哀荣,时人以为罕见。

他自号勿庵,一生不慕科举,只在故纸与算草间求一个「通」字。西学初来、众说纷纭的年代,是这个布衣老人平心观理,把两家学问的隔阂先打通了一层。

❝法有可采,何论东西;理所当明,何分新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