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龙朔元年，黄梅东山寺的碓房里，一个岭南来的樵夫正在舂米。他来这所寺院已经八个多月，每天做的事就是劈柴、踏碓、舂米。他叫慧能，新州人，父亲早逝，家贫无以为生，靠上山砍柴换米养活母亲。有一天他在市上听到有人诵读《金刚经》，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心有所动，问知客僧这是哪里的法，得知是黄梅东山寺五祖弘忍大师的法门，便辞了母亲北上求法。
弘忍见他是南蛮，起先并不在意，只打发他去后院做工。碓房里的八个月，慧能没有进过法堂，没听过一堂说法。然而弘忍有一天宣布要选接班人，让门下各作一偈，谁悟得佛法大意，就传衣钵为六祖。上座弟子神秀博学多闻，被众僧推为当然继承人，他在走廊墙壁上写下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弘忍看了，说「只到门前，尚未得入」。
慧能听到这偈子，请人代笔在旁题了一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一偈传遍寺内，众人惊怪。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核心情节出自《六祖坛经》——这是弟子法海等人集记、历代增补而成的禅宗内典，属于宗教传承叙事，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史传。慧能的生卒年主流说法为六百三十八至七百一十三，另有六百三十六、六百四十生年异说；所谓「不识字」，也是禅宗叙事传统中的形象设定。
弘忍看了慧能那偈，表面说「亦未见性」，夜里却悄悄来到碓房，以杖击碓三下。慧能会意，三更时分进室内，弘忍为他讲解《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弘忍遂将顿教禅法和达摩衣钵传给他，说：「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当夜就送他搭船南下。
此后慧能在岭南隐遁了约十五年。直到仪凤元年正月八日，他才在广州法性寺正式落发出家。寺里印宗法师讲《涅槃经》，两个僧人为风吹幡动争论不休，一说是风动，一说是幡动。慧能上前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一语惊动四座。印宗法师问知他的来历，亲自为他剃度，并拜他为师。
此后慧能回到韶州曹溪宝林寺，弘扬「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顿悟法门，与神秀在北方倡导的渐修禅法分庭抗礼，世称「南顿北渐」。先天二年八月初三，慧能在家乡国恩寺圆寂，世寿约七十六岁。他留下的最大遗产是「佛性本自具足」的顿悟观，他主张众生皆可成佛，修行不必拘泥经卷，日常挑水砍柴皆是道场。弟子集录的《六祖坛经》，是中国佛教史上唯一被尊为「经」的汉人著述。一个约生于七世纪的樵夫，因为八个碓房的月夜和一首偈，成为影响整个东亚禅宗走向的关键人物。
❝八个碓房的月夜和一首偈，让一个不识字的樵夫成为禅宗六祖——他留下的不是经卷，是「佛性本自具足」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