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德里西:巴勒莫宫廷呈上的银盘地图

阿布·阿卜杜拉·穆罕默德·伊德里西约生于一一〇〇年前后,出生地是海峡对岸的休达。他出身先知后裔世家,祖上与北非伊德里斯王朝有血缘上的牵连,但他本人一生未曾称王,与八世纪建立伊德里斯王朝的伊德里斯一世并非同一人,也没有王位可继。他在科尔多瓦求学,年轻时周游马格里布、伊比利亚和小亚细亚,见多识广,声名越过地中海,传到了西西里。

当时的西西里国王罗杰二世是诺曼人,却在巴勒莫建起一座阿拉伯文、希腊文、拉丁文并用的宫廷,朝臣中有希腊人、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约一一三八年前后,他把伊德里西请到巴勒莫,命他主持编修一部集大成的地理著作。伊德里西组织人手采访来往的旅人、水手和商人,核对商道路线、山川物产,据说还让罗杰二世派人带着绘图纸板分赴各地实地核对,前后工作近十五年。一一五四年初,全书完成并呈献给罗杰二世,书名《想要周游各地者的消遣》,后人通称《罗杰之书》。罗杰二世在书成后仅数周便去世,他又在其子威廉一世的宫廷继续服务数年。

随书献上的还有一面大型银盘世界地图,按书中坐标錾刻。银盘是实物地图的早期壮举,可惜成品在一一六六年巴勒莫的一场动乱中被熔毁,没能传世;今天所见的地图,全部来自《罗杰之书》各抄本中的配图。书中把已知世界分成七个纬向气候带,每带再分十区,经纬度体系明显受托勒密影响,是中世纪最系统的地理数据汇编之一,对北欧海岸和波罗的海商路的记载尤其宝贵。

它也带着那个时代的边界。伊德里西掌握的二手报告里,对中国和非洲内陆的记述夹杂想象:河源海怪、远方怪族之类的内容时有所见,里海、尼罗河源头的形状也与实情有出入,赤道以南是否宜居、尼罗河定期泛滥的缘由,他也只能存疑并列各家之说。如实记下见闻与传闻,再留给后人分辨,本就是前近代地理学的常态。书的价值不在处处精确,而在它第一次把如此大量的商人口述、天文数据和文献传统收进同一套坐标。

伊德里西约一一六五年前后去世,一说晚年返回北非故地。他身后还留下一部缩写本和一部续作,部分内容在十六世纪末被译成拉丁文在罗马印行,成为欧洲学者了解印度洋商路和非洲地理的重要窗口。他死后,《罗杰之书》的抄本从巴勒莫传到开罗、伊斯坦布尔,文艺复兴时期仍被欧洲制图家参考。一个流落异乡的学者,借别人的宫廷,完成了自己的地图。

❝大地圆如球体,水附着其上,二者都不致坠落,全靠一种自然的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