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莱亚诺:一九七一年《血管》问世,他替拉丁美洲记下旧账

一九七一年,墨西哥城的书店里出现一部奇书,书名带着血气,叫《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作者爱德华多·加莱亚诺是乌拉圭人,一九四〇年生于蒙得维的亚,做过工人、画匠、银行速记员,后来成为记者,走遍拉美各地,三十岁上下已是颇有名声的左翼编辑。这部书是他在奔波与流亡中写就的,他后来回忆,自己并不具备写学术专著的条件,只是把采访、档案、殖民史与目击者的证词熔在一处,用小说家的笔法写大陆的旧账:白银从波托西的矿洞里流走,蔗糖、橡胶、香蕉、硝石接连成为新的抽血口,殖民时代的掠夺换了形式,在独立后的不平等贸易里继续进行。

书出版后迅速越出国界,被译成几十种语言,在拉美的青年学生中几乎人手一册,成为一整代人理解自身大陆处境的入门书。他写得很明白:拉美的贫困不是通向富裕的一个必经阶段,而是别人致富的后果。文字里没有学院派的中立,处处是愤怒、反讽与诗。此后几年乌拉圭政局急转直下,一九七三年军政府上台,加莱亚诺被列入追捕名单,流亡阿根廷,又在阿根廷政变后远走西班牙,直到一九八五年乌拉圭恢复民主才回国定居。流亡期间他没有停笔,陆续写出《火的记忆》三部曲,用编年史式的片段,重写美洲被官方史书删去的那部分历史。

需要如实记下的是,晚年的他对《血管》的笔法并不护短。二〇一四年,他在巴西的一次公开活动上坦言,如今再读那本书会觉得沉闷,传统左翼那套文体过于板重,读来令人昏昏欲睡;他说自己若现在写,会换一种写法。这番话当时被一些人解读为否定旧作,他随即澄清,自己反思的是写作的技艺,不是书里写下的事实与立场,大陆被掠夺的历史,并不因为文体过时而改变。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他:年轻时凭一腔愤怒发出控诉,晚年肯对自己的句子动刀,不把已成的名著供上神坛。

二〇一五年四月,加莱亚诺在蒙得维的亚病逝,享年七十四岁。临终前几年他仍在写专栏、办刊物,关注的话题从拉美的债务转到移民与生态。他一生拒绝把自己摆进纯文学或学术的任何一格,说自己只想做一个想用文字帮忙的人。《血管》在今天的评价确实比半个世纪前复杂:有学者批评其中数据与因果过于简化,也有读者坚持它的文学力量与道义锋芒。这些争论不妨碍一个事实——它让无数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脚下这片大陆的贫穷,是一部具体的、可以追账的历史,而不是命中注定的起点。

❝拉丁美洲的不发达,并非通向发达的一个阶段,而是别人发达的后果。(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