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娜·伊内斯·德·拉·克鲁斯:修女著文为女性求知权申辩

十六世纪后半叶,新西班牙,也就是今天的墨西哥,出了一位博学的修女。她叫胡安娜·伊内斯·德·拉·克鲁斯,异译索尔·胡安娜,约生于一六四八年,一说一六五一年。她生在圣米格尔·德·内潘特拉的乡间,是西班牙军官与克里奥尔女性的女儿,从小在外祖父的庄园藏书室里泡大。她三岁识字,八九岁就能读拉丁文,后来又学会纳瓦语等本地语言,对逻辑、物理、音乐、神学都有兴趣。

她十五岁来到总督府,给总督夫人做侍官,凭才学名动全城。传说总督曾召集四十多位大学者考问她,她对答如流,无人能难住。可她不愿嫁人,也不愿让婚姻与家务困住自己的书。她看来看去,觉得当时唯一能容女子安心读书的地方,只有修道院。一六九〇年她先入过一个教团,不合意,一六九〇年转入圣赫罗尼莫修道院,成为修女胡安娜·伊内斯,一住就是近三十年。院里的小居室被她堆成藏书室,据说藏有四千多卷书,是当时美洲数一数二的私人书斋。

她在这里写诗、写戏剧、写散文,也研究数学、音乐与神学。她的长诗《初梦》写一个灵魂夜里追寻知识的过程,是西班牙语巴洛克文学的名作;那些情歌、谣曲写得灵动真切,总督夫妇一直庇护她、欣赏她。学问是她活着的空气。

风波起于一封信。一六九〇年,她私下写给友人、讨论神父讲道优劣的一封长信,被人加上标题刊印出来,题名《值得警惕的书信》。普埃布拉的主教曼努埃尔·费尔南德斯·圣克鲁斯假托「菲洛特亚修女」之名,在刊本前写了一封劝诫,要她放下世俗学问,专心做一个本分修女。压力落到头上,她没有低头。一六九一年,她写下长篇答辞《答菲洛特亚修女书》,平静地回顾自己一生求知的经过,理直气壮地说:谁能禁止女子读书、思考、执卷讲书?她举出历史上学问深厚的女子作证,又说神学之外的各门学问彼此相通,不懂逻辑怎能解经,不懂音乐怎能懂圣诗的节律。这封答辞成了拉美文学史上为女性求知权辩护最早、最有力的文字之一。庇护她的总督夫妇后来离开新西班牙,她的处境日渐艰难,据说被迫放弃了藏书与笔墨。

一六九五年,当地暴发瘟疫,她在院里照料病中姐妹时染病去世,约四十五岁上下。临终前,据说她让人把自己收藏的书与乐器全数交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写在修道室墙上的自勉:要不停地走。她留下的那封答辞,后来成为无数女性推开书斋之门的底气。二十世纪以后,墨西哥把她的像印在钞票上,把她的名字写进每一本西班牙语文学史的开篇;联合国也曾以她的名义设立奖励女性研究的项目。一个在修道室里争来的权利,三百年后成了普普通通的常识。

她在《答菲洛特亚修女书》里写过一句为自己、也为天下女子立论的话。

❝我若没有看到许多女子因无人教导而在学问上止步,本不会如此大胆地执笔。(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