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年,咸阳宫来了个大梁客,布衣,名缭,姓什么没传下来,生卒年也不详。他给年轻的秦王献了一条不算堂皇的计:以秦国之强,诸侯不过是郡县之君,怕就怕他们合纵、出其不意,这正是智伯、夫差、齐湣王败亡的老路;但愿大王不要吝惜财物,拿三十万金去贿赂六国权臣,乱他们的谋划,诸侯就能尽数收拾。《史记》记这一年,「大梁人尉缭来」。
秦王待他礼数极隆,见面行平等之礼,衣服饮食都跟自己一个规格。可尉缭看完这个人,私下说了一段冷到骨头里的相人之语:「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说完,他真就跑了。秦王察觉,硬把人追回来,授为国尉,终用其策;自此李斯用事。
这是《史记》里的尉缭。至于传世兵书《尉缭子》的作者是不是他,至今没有定论。《隋书·经籍志》说尉缭是「梁惠王时人」,今本第一篇正是梁惠王问、尉缭答;而《史记》里的尉缭到秦王政十年才入秦,两说相距百年上下。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历来打不清官司,稳妥的读法是把二者分开看:一位是入秦说嬴政的客卿,一部是战国兵家递传下来的遗书。
书本身也蒙过冤。清代以降不少人断定《尉缭子》是后人拼凑的伪书。一九七二年,山东临沂银雀山西汉墓出土大批竹书,其中六篇残简与今本《尉缭子》相合,也跟唐代《群书治要》的引文对得上,伪书之说这才基本销声。但竹简证明的是书之古,证明不了作者是谁;先秦子书多经门客后学递相传授、改易文字,今本不类古书处,很可能正是传授者以当时文体改易的结果。
今本五卷二十四篇,位列武经七书,内容从治军、号令、营阵编制到重刑连坐的军法,连赏罚等次与伍卒保甲都写得明明白白,史料价值极高,是后人考见战国军制的活材料。清代朱墉在《武经七书汇解》里说,七子谈兵,人人挟有识见,而引古论今、学问博洽,首推尉缭。开篇《天官》就不讲阴阳时日那一套,认定「天官时日,不若人事」;《武议》又写「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主张「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杀掠父兄、掠人货财子女的军队与盗贼无异。一个看透了虎狼之主、想逃而没逃掉的人,笔下却反复叮咛慎战爱民——这层张力,比任何一种定论都更像真实的人。
❝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