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九年前后,北平绒线胡同开出一家不大的产科医院,名叫森仁,创办人是两位刚从日本归国的女医,其中一位叫杨步伟。她生于一八八九年,南京人,原名兰仙,字韵卿,祖父是著名佛学家杨仁山。她自幼不肯缠足,又退掉家里包办的婚约,独自跑到上海、日本读书;二十岁上下,还应安徽督军柏文蔚之请,做过崇实女子学校的校长。
二次革命失败后,她东渡日本,入东京帝国大学攻读医学,一九一九年取得医学博士学位,是中国最早一批留日的女医学博士之一。那时女医生本就稀少,肯专攻产科、肯自己挂牌开院的更少。森仁医院专接生产与妇科,规程设备都按她在日本所学置办,为城里的产妇、尤其是穷苦人家的产妇多开了一扇门。医院是她与同窗合股、亲手撑起来的,选址、筹款、订立章程,件件自己拿主意,不借家族的荫庇。
一九二一年,她与语言学者赵元任结婚,婚事新办,只请胡适和一位同事作证、贴了印花税,不收受贺礼。后来不少人只把她记成赵元任的太太,这并不公道:在成为赵太太之前,她已经是一位独立开业的女医生、一所女校的校长。
一九三八年全家移居美国,行医执照不能直接沿用,她做了家庭主妇,却没有闲下来。战时物资紧张,她见美国主妇随意糟蹋食材,又想让外国人真正懂得中国菜,便用英文写起一部讲中国饮食的书:从中餐烹饪的原理、刀工与火候,写到各地食俗、点菜与进餐的礼节。书中几百道菜,多来自她在南京、北平和随人在各地走访时的亲尝亲问。女儿帮她把书译成英文,赵元任为书作注,胡适作序,赛珍珠写了导言。
这部按字面可译作《怎样做中国菜、吃中国菜》的食谱,一九四五年在纽约出版,立刻被《纽约时报》报道,一版再版,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已印行二十余版,被译成二十余种文字,畅销数十年;英语里表示大火快炒的那个常用词,也随着这本书进入日常词汇。后来她又写《怎样点中餐》《一个女人的自传》《杂记赵家》,用自己的笔向西方讲述中国家庭与女性,后两部尤被学者视为民国女性知识分子生活的珍贵史料。她还留下《中国妇女历代变化史》,从母权社会到女权发展,记述妇女地位的变迁,书稿也于身后出版。一九八一年在美国去世,年九十三,加州大学为她和丈夫设了纪念室。从抗婚求学的少女,到挂牌的产科大夫,再到替中国菜立传的作家,她每换一个身份,都靠自己的决断站。
❝我做事从不指望靠着谁,先把主意自己拿定,再自己担起后果。(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