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陇海铁路灵宝到潼关段的工地迎来一位新局长。潼关城北贴黄河、南靠高山,城东之门又筑在山上,线从城北走则太近河道,从城南绕则要连开几座隧道。新任局长反复踏勘,作出一个中国铁路史上从未有过的大胆决定:在潼关城底下凿一条一千零七十八米的山洞,让铁路径直穿城而过。这位工程师叫凌鸿勋,广东番禺人,一八九四年生于广州。
凌鸿勋早年就读上海工业专门学校,一九一五年被选派赴美,在美国桥梁公司实习,并入哥伦比亚大学选读铁路工程。回国后他先在母校任教,三十岁上下便出任南洋大学校长,是交通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掌校人之一;几年后他辞去校务,把后半生交给铁路。一九二九年起,他历任陇海、粤汉、湘桂、天成、宝天诸线工程局长兼总工程师,成为继詹天佑之后又一位独立主持国家干线的中国工程师。他上任灵宝潼关段后,起用本国技术人员,图纸报表一律改用中文,把此前仍由外国工程师掌握的技术大权收回国人手中,陇海铁路自此完全由中国工程师主持修筑。潼关隧道凿成后,陇海铁路在一九三一年底通至潼关,又向西延至西安、宝鸡,他力主南线先修宝鸡,向西可再展天水、兰州,向南可入四川,取舍之间为日后西北的建设预留了充分余地。
陇海路西展的同时,一九三三年他又接任粤汉铁路株洲到韶关段。这一段地形地质复杂,已停工十四年,英国工程师旧案要开五十多座隧道。他重新勘测定线,把隧道减去大半,只用三年多便在全面抗战前夕提前通车,又发起统一了粤汉三段历来参差的轨制与标准,使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真正连成一气,为后来武汉坚持抗战留下了运输的命脉。
全面抗战爆发,海口被封,他先设计接通粤汉与广九两路,让香港进口的物资得以源源内运,又抢筑码头,把机车、货车分批驳运后方;随后转战西南、西北,主持湘桂、天成、宝天诸线的抢修与新筑。宝天段沿渭河峡谷穿行,塌方滑坡不断,钢轨要从沦陷区拆运、夜里用牛车偷接,物价几年间涨数十倍,他和工人靠镐头、扁担、抬筐硬撑,到抗战末期才告通车。整个抗战期间,他主持兴建的新路约一千公里,踏勘测量的线路长达四千公里,为军民运输与开辟国际通道争出了时间。
一九四九年以后他寓居台湾,主持过石油事业,又撰写《中国铁路志》《詹天佑先生年谱》等书,老而弥笃,一九八一年去世,享年八十七。他晚年回忆内地开山筑路的岁月,说那是人生最有意义的工作。山河破碎的年代,这个番禺人带着中国自己的工程队,把一根根钢轨钉进了战火中的国土。
❝这种内地开山的工作,是人生最有意义的工作。(大意)❞